你从小没靠山,先帝不疼你,外祖父家也没人做官。薄姬声音很轻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吕后杀起宗亲来眼都不眨,赵王梁王一个接一个没了。你要想活,就得让朝里人想不起你这个人。
刘恒点头。他记起小时候在长安有一回吕后设宴,所有皇子都到了,他坐在最角落的位置上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,筷子都没怎么动。吕后扫了他一眼,那眼神跟看一根木头没两样,压根没记住他的脸。那天晚上回去他跟薄姬说,娘,她没看我。薄姬摸了摸他的头,没说话。
不贪功,不立名,不结党。薄姬又补了一句,针尖在头发上蹭了蹭。这是保命的法子。
孩儿记住了。
院子里一阵风灌进来,带着干草和泥土的气味。老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,偶尔飘下来一片落在母子俩中间的地上。
刘恒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。他二十三了,放在民间孩子都能满地跑了,可他还是一个人,没娶正妃没纳侧室。不是没人提亲,是他一直拖着。薄姬知道他的心思,这时候娶谁家的姑娘都等于在朝堂上亮牌子,他不想亮任何牌子。
关内最近怎么样?薄姬忽然问,手里的针线没停。
刘恒收回目光,眼神沉了沉。长安那边,太后病了有些日子。吕产吕禄掌着南北军,两个人都是银样镴枪头,遇事拿不了主意。陈平装病周勃也不怎么上朝,底下暗流涌着,怕是要出事。
薄姬没抬头。不管出什么事,你只管守好代地。不派人打听,不给任何人写信,不站队。乱世里头不让人惦记才能活得长。
孩儿知道。
薄姬停下手里的活看着他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眼角细密的纹路清清楚楚。她四十多了,鬓角已经花白。这辈子没求过什么,不求出人头地,不求儿子封侯拜相,只求娘俩能活到白头。
你这些年做得好。她说。旁人笑你没出息,我明白,不出头就是最大的出头。
刘恒笑了笑,淡淡的。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。风大了些,地上的落叶给卷起来又甩下去。他伸手接住一片飘过来的槐叶,叶脉已经枯干了,一捏就碎成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