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5章 蛰伏

代地是大汉最北头的疆土。八月的风里已经带了哨音,刮在脸上不像风,像细碎的砂石子在磨。刚进秋,草尖子上就挂了白霜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戍楼上的旗给扯得翻来卷去,啪啪地抽着旗杆。

十五年前刘恒受封代王,从长安一路颠簸到这儿。那年他才八岁,穿着半旧的棉袍下了车驾,一脚踩进晋阳城满是黄土的街面。京城里没人记得这个孩子,吕后连他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就挥了手。他就这么被扔到了北边,跟一块丢出去的石头似的,落到哪儿算哪儿。

代王府在城北,墙不高,院子里几株老槐,枝干歪歪扭扭。屋里陈设简单,一张木榻一张案几,几把椅子一个炭盆。薄姬来代地的头一个冬天,夜里冻得睡不着,拿旧衣裳裹着脚坐在榻上听风声,一听就是一整宿。

吕后掌权的那些年,刘氏宗亲但凡稍微露个头,就像田埂上的麦苗冒了尖,等着镰刀来割。赵王如意给毒死的时候刘恒才十一岁。消息传到代地,薄姬把儿子叫到跟前,没哭没骂,只说了一句话:从今往后,别让人记住你的名字。

刘恒记住了,记到了骨头缝里。

十五年,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影子。邻藩的诸侯比府邸比仪仗比门客,他连瞧都不瞧。朝里每逢有赏赐下来,他次次推辞,理由只有五个字,无功不受禄。吕后几回下诏召他回长安,他每回都找借口搪塞,边塞民情不稳,自身资质浅薄,代地胡患未平。诏书来一回他退一回,退到最后吕后连召都懒得召了,觉得这个儿子大概是真没出息,烂在泥里头了。

没人再盯着他。这正是他想要的。

午后的院子静得很,风卷着落叶贴着地面打旋。薄姬坐在窗下捏着针线,缝一件素布冬衣。她穿得素净,头上只有一支木簪,耳坠都不戴。阳光从窗格子里透进来落在她手上,手很糙,指节微微变了形。

刘恒从外头回来,鞋帮上沾着泥,裤脚叫霜打湿了一截。他刚去了城外几个村子,走了大半天。

他进门先躬身问安,腰弯得一丝不苟,像刻进骨子里的规矩。

薄姬放下针线抬眼看他,目光在他沾泥的鞋上停了一下。地里怎么样?

霜来得早,晚熟的谷子减了两成。刘恒在旁边坐下,袖口蹭了蹭额角的汗。我让各县缓了秋税,府库里存粮匀出去,先接济孤寡。

薄姬嗯了一声,手指抚过衣料上的针脚,没抬头。守好百姓是本分。在这地方没繁华可追,没权位可争,能把人安顿好就是最大的周全。

刘恒垂着眼听。这些话他听了十五年,从八岁听到二十三岁,每一遍都像头一回听那么认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