善耆把水咽了,慢慢转过头来看着老子。他目光不算锐利,但有一种宗室出身的人特有的东西——看人的时候不是在打量你的底细,是在权衡你的分量。
你叫如意?他开口,声音虚但稳。
你这镇北城,是你拉起来的队伍占了,还是朝廷任命的?
自己拉的。保险队,护民守土,安生自保。老子说,朝廷还没顾上给咱发委任状,但咱也没给朝廷添过乱。王爷放心,保险队不是土匪。
善耆看了老子好几息,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,没再问。他闭上眼,呼吸慢慢平稳下来,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东西。那格格把水杯放下,站起来,朝老子这边走了两步。她在离老子三步远的地方站定,微微欠了欠身:多谢。若非你昨夜及时赶到——
格格的谢老子收了。老子打断她,语气不算硬但也不软,但真正该谢的,是王爷福大命大撑到了老子来。
她愣了一下,大概是没料到一个草莽出身的年轻人在她面前说话这么不卑不亢。她看着老子,那双眼睛在油灯光里微微闪了一下,然后嘴角动了动,不知道算不算笑。
我叫显珺。她说,你直接叫我名字就行。
老子点了点头:如意。保险队的,跟你父亲说过了。
两个人的对话简单得过了头,短得像陌生人第一次见面该有的样子。但老子心里清楚,昨晚她跌坐在地上的时候月白衣裳上沾了泥土,擦伤的手臂在火光里没出声。到了今天,她站在自己父亲床边喂水递药,看见一个陌生人进进出出也不慌不乱。这种稳劲不是装出来的,是骨子里的东西。老子见过不少官家小姐,能有她这份气度的少见。
但老子没再多看她,拱了拱手,退出去了。
白天老子没闲着。善耆进城的事瞒不住,保险队里几百号人,总有人看见了那辆青布骡车和抬下来的伤员。但老子让李阁臣下了封口令,对外只说是收留了一伙逃难的路人。镇北城里的人倒是没多问,这里头住着的大部分人自己就是逃难来的,谁还没点避祸的过往。
城里的日常照旧。馒头摊子的热气照常升,铁匠铺的叮当声照常响,河边开荒的人照常扛着锄头出门。孟老六那批新货到了,卸了半条街的货,盐和布料堆在城门口临时搭的棚子里,福伯正在跟几个管事的一样一样清点。城墙上又多修了两个垛口,李阁臣踩着新夯的土坯上去试了试结实程度,下来的时候拍了拍手上的泥,对老子说了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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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老子从城楼上下来,路过那间安置善耆的屋子时,门开着一条缝。老子本来没打算停步,但屋里传出来几句话,让老子的脚钉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