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3章 河湾旧木箱

箱盖开合的声响持续许久,才缓缓归于沉寂。木箱重归死寂,仿佛夜半箱盖自开,仅仅只是河风灌入破屋、朽木关节松动的虚妄幻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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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里老辈代代相传,夜半旧木箱自行开合,是老撑排人放不下的执念。

老撑排人一生居于河湾,守信守义,替四方百姓托保管看身家细软。灾荒年月替无数背井离乡之人守物传信,染病殒命老屋之内,心愿未了。肉身归于尘土,信义执念依附这只相伴半生的旧樟木箱。人亡,守信守物之心未歇。每夜箱盖自开自合,他依旧守在河湾老屋,盼着那些托付了身家的苦主,能够平安归来,领回属于自己的念想。

老撑排人残念本性仁厚守信,并无害人之意。但河湾两岸灾年殒命无数百姓,这片河畔土地淤积厚重阴冷阴煞之气。若是生人深夜闯入老屋,伸手触碰、撬动旧木箱,或是强行打开箱盖翻看内中遗物,便会被执念缠扰,沾染河湾老屋的阴寒。

沾染阴煞轻者:

睡梦之中置身河湾老屋,耳畔反复回荡箱盖开合的吱呀声响,眼前看见老者蹲在箱前清点托付之物的虚影。醒来心神疲惫沉重,心底漫开深重的悲悯悲凉,脑海时常浮现那口暗红樟木箱,精神倦怠,心神恍惚。

触犯禁忌重者:

独处之时,脑海不受控制浮现屋角那只旧木箱,箱盖吱呀开合的声响毫无预兆在耳边响起。整日精神萎靡,夜半频繁惊醒,心悸胸闷,心绪低落压抑,普通休养很难快速好转。

周边乡镇祖辈定下四条严苛禁忌,告诫后人万万不可惊扰河湾旧木箱的执念:

第一,入夜万万不可靠近这座河湾废弃老屋。夜里听见老屋传来箱盖开合声响,切勿循声靠近窥探,立刻远离整片河湾老屋。

第二,无论昼夜,禁止伸手触碰、挪动屋角旧樟木箱,严禁撬开箱盖翻看内中寄存之物。

第三,不可在老屋之内停留坐卧歇息,禁止模仿箱盖开合的吱呀声响。

第四,不可拿夜半木箱自开当作闲谈笑料,老屋周边禁止明火,不许投掷器物损毁旧木箱。

深秋寒日,凛冽河风卷动枯黄落叶,漫天飞舞,飘进河湾老屋,堆积在樟木箱四周,落满暗红斑驳的箱盖之上。

我站在河湾外侧的土岗高地,隔着河滩荒草遥遥望向岸边那间破败老屋。朽坏的竹木墙板隐在暮色之中,透过敞开的门洞,隐约可见屋角那只旧樟木箱,静处在尘土落叶之间。

土岗一块平整大石之上,坐着一位百岁白发老者。年少灾荒之时,他随家人逃难渡河,临行前,家中要紧的银钱与地契,正是托付给老撑排人寄存保管,多年后返乡,又是由老撑排人的后人,将那口木箱原封不动交还到他手中。老人目光望向河湾老屋,苍老沙哑的嗓音满是唏嘘悲悯。

“撑排老爷子是河湾两岸最有信义的一个人。山民出门,把银钱、地契、家书托给他保管,他一件件锁进樟木箱,守得牢牢的。灾荒来了,多少人背井离乡,把身家性命托付给他,他一守就是好多年。有人再没回来,他就想法子打听,把东西一件件送还给苦主或后人。后来染上疫病,发着高烧,还想着开箱取物交还给归来的乡亲,一头栽倒木箱旁,人就没了。”

“他不会害人。夜里箱盖自己开开合合,那是他还守在老屋,清点着别人托付的身家,等着那些离乡的人回来领取。”

老人回忆,每逢霜寒月圆之夜,河湾老屋异象最为真切。站在此处土岗,便能隐约听见岸边老屋传来一阵阵箱盖开合的吱呀声响。月色铺满河面之时,隔着白茫茫的河雾,隐约看见一道佝偻老者虚影蹲在屋角木箱前,双手清点着箱中之物,又一件件妥帖锁好。

岁月风雨不停侵蚀河湾老屋,那道守箱清点的虚影一点点变淡消散。唯有屋角这只旧樟木箱,每到深夜箱盖便自行开合,吱呀声响岁岁不绝。

过去不少顽劣少年、进山猎奇之人无视祖辈告诫,闯入老屋惊扰老撑排人执念,惹上怪事缠身。

早些年,河边村里几名少年下河游玩,好奇闯进河湾老屋。看见屋角那只旧樟木箱,少年心生顽劣好奇。有人伸手摇晃木箱,还有人掰开那口半开的黄铜小锁,掀开箱盖探头往箱内张望,嬉笑打闹。

夕阳沉落,暮色笼罩整片河湾,少年随手合上箱盖,吵吵嚷嚷跑出老屋归家。

当夜,诡异噩梦便找上这群少年。

所有人坠入一模一样的梦境:河湾老屋之内,旧木箱箱盖自行开合,吱呀声响不绝,佝偻老者蹲在箱前清点托付之物。整夜悲凉压抑,惊醒之后耳边仿佛还萦绕箱盖开合之声,心神沉重恍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