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3章 河湾旧木箱

接连数日,少年们精神萎靡,夜半惊醒,心悸胸闷,耳边时不时响起虚幻的吱呀开箱声响。长辈几番追问,少年才坦白闯入老屋、摇晃木箱、掀盖窥探的莽撞行径。村中老者判定,他们惊扰老撑排人残念,被执念缠扰。

各家备好香烛,站在土岗高地,遥遥向着河湾老屋祭拜致歉,忏悔年少无知鲁莽惊扰,恳请老撑排人执念安息。连续祭拜七日,噩梦与幻听才慢慢褪去,少年身心方才渐渐恢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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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地乡民世代恪守禁忌,绝不靠近这座河湾老屋。可不少寻访河畔古旧遗迹的外来游人,并不知道这段尘封往事。

数年前,几名寻访江河古村落的外地驴友沿着河岸寻到老屋,跨进破败门洞。有人伸手拍打摇晃旧木箱,对着木箱拍照,还有人掰开黄铜小锁,掀开箱盖向内张望。

天色迅速暗沉,白茫茫河雾从河面升腾而起,涌入整间老屋。

屋角无人触碰的旧樟木箱,虚掩的箱盖自行缓缓掀开又合拢。**吱呀……咔哒……吱呀……咔哒……**黄铜锁扣轻响。一股温厚又凄冷的寒意瞬间包裹在场所有人。

几人后背阵阵发凉,心底生出惧意,慌忙合上箱盖,快步退出老屋,远离这片河湾。

河湾老屋阴寒连同老撑排人的执念,已然缠附其身。

归家之后数月,几个人夜夜梦魇,脑海毫无预兆浮现开合的樟木箱,耳边响起吱呀锁扣声响,整日疲惫低落,心悸胸闷,四处调理收效甚微。偶然听闻村中老者讲述老撑排人守信守物的往事,才幡然醒悟,知晓自己触犯禁忌。

他们再度跋涉来到土岗,焚香遥拜,诚心忏悔赔罪。经过很长一段时间静养,身上缠绕的异象才缓缓消散。

曾经有一位游历至此的读书人听闻河湾传说,嗤笑是乡野无稽之谈,认定响动只是河风灌入破屋、朽木关节作响。当夜借宿河畔村落,整夜被河湾木箱开合的噩梦纠缠,心绪凄怆难安,直到面朝河湾老屋方向躬身致歉,方才得以安睡。

老人望着暮色中破败的河湾老屋,悠悠长叹一声。

“这间河湾老屋,同样是灾年遗留的镇魂点位。老屋地基之下,埋藏一道被河泥荒草掩埋的古老镇纹,镇压河湾两岸无数灾年殒命的亡魂。”

“山邑诸多异闻,不见厉鬼行凶。不过乱世之中,一位普通撑排人,一口樟木箱,替背井离乡的苦难百姓守住身家托付、死守信义的仁厚善念,身死之后依旧不肯放下。”

河畔晚风拂过滩涂,枯叶簌簌飘落,一片片飞进老屋,堆积在旧木箱四周,落满暗红箱盖。

白日之下,旧木箱静卧屋角,老屋一片荒寂。

待到夜色降临,河雾漫入屋舍,旧樟木箱便会再度箱盖自开自合。那一缕老撑排人的残念依旧守在河湾老屋,清点箱中托付之物,依旧盼着那些背井离乡的苦主,能够平安归来,领回属于自己的身家与念想。

我驻足外侧土岗高地,始终没有跨进河湾老屋,不曾触碰那只旧樟木箱,更没有掀开箱盖翻看内中遗物。

辞别山乡药铺碾药救人的老药医,我的脚步继续穿行皖地山河。这片山野无数旧迹背后,从来不是鬼怪作祟,而是乱世凡人刻入骨髓的仁厚与良善。肉身化作尘土,执念依附旧物,岁岁循环不息。

天色快速暗沉,暮色将整片河湾染作浓黑,阴冷河雾正缓缓向着老屋汇聚蔓延,夜忌已至,此地不宜久留。

我将河湾旧木箱的往事誊写进泛黄记录本,转身顺着土岗古道缓步离去,不扰孤魂,不惊旧念。

荒草吞噬的河湾老屋,很快隐入沉沉夜色。

我心中清楚,今夜老屋无人,

吱呀……咔哒……吱呀……咔哒……

那屋角的旧樟木箱,又会在暗夜老屋自行开合,一场未曾完结的守信守物,在河湾之间无声延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