皖地群山之下,一条大河在拐弯处冲出一片平缓河湾。河湾岸边,曾经立着一间简陋的老木屋。老屋以竹木搭架,茅草覆顶,长年河风吹拂,墙板泛黑朽旧。屋角的地面上,静静放着一只旧樟木箱。
木箱由整块老樟木打制,箱盖厚重,四角包着锈蚀的铁皮,一口黄铜小锁扣在锁鼻之上。经年累月,箱身被摩挲得暗红油亮,散发淡淡樟木香气。这只木箱,属于住在河湾的老撑排人。
老撑排人孤身一人,在河湾以放排为生。皖地多山,山货、木材顺流而下,全靠放排运输。他撑着一排木筏,往返大河上下游,替山民捎带货物、传递口信,也替来往行旅摆渡一段水路。
老撑排人厚道守信,河湾两岸的乡亲都信得过他。山民出远门,或有要紧的细软、书信、物件要托人保管转交,便常常寄放在他这间河湾老屋。他总把一只只寄存的木箱、包袱,锁进那只大樟木箱,妥帖看管,从不私动分毫。
“别人托付的东西,就是人家的身家性命。人在,箱在;人不回来,也要替人守到最后一刻。”
这是老撑排人时常挂在嘴边的话。
白日,他撑排顺流而下运送山货;入夜归屋,便清点看护河湾两岸乡亲寄放的箱笼。逢上逢年过节,漂泊在外的游子托他捎回的家书、银钱,他总会不辞辛劳,踏遍山路,一件件送到留守家中的亲人手里。
灾荒与疫病席卷皖地山河。
乱世骤至,田地绝收,瘟疫四起。河湾两岸村落接连受难,无数百姓背井离乡,乘筏渡河,逃往他乡求生。离家之前,很多山民把家中最要紧的东西——仅存的银钱、田契地契、亲人的遗物、临别家书,郑重交到老撑排人手中,托他保管,盼着将来灾荒过去,自己还能回来取回。
“老哥,这东西先寄放你这里,等我回来取。”
“要是回不来了……就替我把它交给对岸的家里人。”
一句句托付,压在他肩上。老撑排人一只只接过,用油布包好,锁进那只大樟木箱。他日夜守着河湾老屋,寸步不离,替无数背井离乡的人,守住这份身家与念想。
灾荒一年年过去,很多托付者却再也没能回来。有人死在逃难路上,有人流落他乡音讯全无。老撑排人没有把这些寄放的箱笼据为己有,也没有打开翻看。他依旧守着那只樟木箱,逢人便打听托付者的下落,想着法子,把还能寻到的箱笼,一件件送还到苦主或其后人手中。
河湾两岸疫病蔓延,逃难流民往来不绝。老撑排人日夜接触染病百姓,又常年守着湿冷河湾,食不果腹,疫病终究缠上了他的身躯。
那一夜,河风呼啸,冷雨拍打河湾老屋。屋外,还有逃难的百姓蜷缩在屋檐下避雨。老撑排人浑身滚烫,高烧灼烧躯体,四肢酸软无力,每一次挪动都要耗尽力气。
可他心里还惦记着一件事——昨日,对岸村寨捎来消息,有一位当年托付箱笼的乡亲,流落在外多年,终于返乡寻物。那只寄存多年的木箱,还锁在樟木箱里,等着交还到苦主手中。
他咬紧牙关,拖着摇摇欲坠的身体,挪到屋角那只大樟木箱前。颤抖着手,摸出钥匙,想要打开箱盖,取出那只寄存的木箱,交还给归来的苦主。
咔哒——
铜锁应声而开。他掀开箱盖,正要伸手去取箱中之物,一阵铺天盖地的眩晕猛然袭来。浑身力气瞬间抽空,老撑排人身子一歪,重重栽倒在樟木箱旁,额头磕在冰凉的箱沿上,再也没能起身。
老撑排人,死在了他守了一辈子的河湾老屋,倒在了旧木箱的身旁。
灾荒落幕,乱世渐平。河湾两岸村落人烟渐稀,幸存者陆续迁往他处。老木屋彻底荒废。屋顶茅草朽烂坍塌,墙板开裂倾斜,河风吹入,屋内堆满尘土落叶。
唯有屋角那只旧樟木箱,依旧静静安放在原处。樟木箱身暗红斑驳,四角铁皮锈蚀,那口黄铜小锁半开半合,箱盖虚掩,落满厚厚的灰尘。任凭风雨侵蚀,河汛漫灌,木箱不曾朽烂散架,也从未被人撬开。
白日天光透过破损屋顶洒落老屋,旧木箱静静卧在屋角,只是一件被遗弃的旧家具,看不出半分诡异异象。
可每当夜幕沉沉降临,夜色笼罩整片河湾,阴冷河雾顺着河面漫上河岸,涌入老屋,异象便如期而至。
空无一人的河湾老屋,没有老撑排人,也没有前来取物寄托的乡亲。屋角那只旧樟木箱,虚掩的箱盖,会自行缓缓开合。
吱呀……咔哒……吱呀……咔哒……
箱盖掀开又合拢,黄铜锁扣轻响。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身影,正蹲在箱前,细细清点箱内之物,核对一只只寄存的木箱、包袱,又妥帖地重新锁好。仿佛老撑排人依旧守在河湾老屋,等着那些背井离乡的苦主归来,把托付之物,一件件亲手交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