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汽升腾一阵,渐渐消散,蒸笼重归蒙尘死寂。仿佛夜里蒸汽自生、笼盖颤动,仅仅只是山雾渗入破屋、湿气凝在旧木之上的虚妄幻景。
山里老辈代代相传,夜半蒸笼自冒白汽,是灶婆放不下的执念。
灶婆一生守着大灶房,蒸馍济人,慈软仁厚。灾荒之年倾尽所有杂粮,日夜蒸馍分给挨饿的孩童难民,染病殒命蒸笼之旁,心愿未了。肉身归于尘土,慈爱执念依附这只相伴半生的老蒸笼。人亡,蒸馍未歇。每夜蒸笼自行冒出白汽,她依旧守在灶台边,盼着那些饥饿的孩子,能够吃上一口热乎的馍馍。
灶婆残念本性慈软良善,并无害人之意。但废弃山村灾年殒命无数百姓,这片土地淤积厚重阴冷阴煞之气。若是生人深夜闯入大灶房,触碰挪动旧蒸笼,甚至掀开笼盖向内张望,便会被执念缠扰,沾染灶房阴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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沾染阴煞轻者:
睡梦之中置身荒废灶房,眼前蒸汽弥漫,耳边仿佛听见锅水咕嘟沸腾,鼻端隐约萦绕杂粮馍馍的淡淡香气。醒来心神疲惫沉重,心底漫开深重的悲悯悲凉,腹中无端泛起饥饿空落之感,精神倦怠,容易心神恍惚。
触犯禁忌重者:
独处之时,脑海不受控制浮现灶台角落那只旧蒸笼,蒸汽与馍馍香气毫无预兆在鼻端萦绕。整日精神萎靡,夜半频繁惊醒,心悸胸闷,心绪低落压抑,普通休养很难快速好转。
周边山村祖辈定下四条严苛禁忌,告诫后人万万不可惊扰灶房蒸笼的执念:
第一,入夜万万不可踏入这座废弃大灶房。夜里望见灶房方向飘出白汽、闻到馍馍热气,切勿靠近窥探,立刻远离整片山村旧址。
第二,无论昼夜,禁止触碰、挪动灶台角落旧蒸笼,严禁掀开笼盖向内张望。
第三,不可在灶房废墟之内停留歇息,禁止模仿锅水沸腾、蒸笼冒汽的声响动静。
第四,不可拿夜半蒸笼自冒白汽当作闲谈笑料,灶房周边禁止点火,不许劈砸损毁旧蒸笼与土灶。
深秋寒日,凛冽山风卷动枯黄落叶,漫天飞舞,飘进废弃山村,堆积在大灶房垮塌的门槛,落在旧蒸笼干裂的笼圈缝隙。
我站在灶房外侧的山坡台地,隔着丛生荆棘荒草遥遥望向石墙院落。坍塌的屋顶、开裂的土墙清晰可见,透过破损的门洞,隐约可见灶台角落那只暗红旧蒸笼,在暮色中静静伫立。
台地一块平整大石之上,坐着一位九十七岁白发老者。年少灾荒之时,他正是蜷缩在灶房门外、等着灶婆分馍的孩子之一。老人目光穿过荒草望向灶房,苍老沙哑的嗓音满是唏嘘悲悯。
“灶婆是天底下最心软的人。灾荒那几年,村里断了粮,她把自己那点杂粮全拿出来,掺野菜蒸馍,一笼一笼分给饿肚子的孩子。她自己一口都舍不得吃,就喝野菜汤。后来染了病,临死还在灶台边蒸着最后一笼菜团子,栽倒在蒸笼边上,人就没了。”
“她不会害人。夜里蒸笼自己冒白汽,飘出馍馍的热气,那是她还在灶台边蒸馍,等着那些饿肚子的孩子,过来吃口热乎的。”
老人回忆,每逢霜寒月圆之夜,灶房异象最为真切。站在此处台地,便能望见灶房方向飘出一缕缕白汽,在月色下缓缓升腾。夜风里,隐约能闻到一丝热腾腾的杂粮香气。月色清亮之时,隔着破损门洞,隐约看见一道佝偻妇人身影,立在灶台前,掀开笼盖,白汽扑面。
岁月风雨不停侵蚀灶房,那道蒸馍守候的虚影一点点变淡消散。唯有灶台角落的旧蒸笼,每到深夜依旧自行冒出白汽,热香岁岁不绝。
过去不少顽劣少年、进山猎奇之人无视祖辈告诫,闯入灶房惊扰灶婆执念,惹上怪事缠身。
早些年,山下村里几名少年进山采野果,误入这片废弃山村,钻进大灶房。看见灶台角落那只旧蒸笼,觉得稀奇。有人伸手掀开笼盖,探头向内张望,还有人把笼屉取下来,扣在头上当帽子,嬉笑打闹。
夕阳沉落,暮色笼罩山村,少年们才把蒸笼丢回角落,嬉笑着离开灶房。
当夜,诡异噩梦便找上这群少年。
所有人坠入一模一样的梦境:荒废灶房之内,蒸汽弥漫,旧蒸笼笼盖颤动,锅水咕嘟沸腾,佝偻妇人立在灶前默默蒸馍。整夜悲凉压抑,惊醒之后浑身发冷,腹中泛起挥之不去的饥饿空落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