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连数日,少年们精神萎靡,夜半惊醒,心悸胸闷,鼻端偶尔无端闻到馍馍热气。长辈几番追问,少年才坦白闯入灶房、掀开笼盖的莽撞行径。村中老者判定,他们惊扰灶婆残念,被执念缠扰。
各家备好香烛,站在外侧台地,遥遥向着大灶房祭拜致歉,忏悔年少无知鲁莽惊扰,恳请灶婆执念安息。连续祭拜七日,噩梦与异样才慢慢褪去,少年身心方才渐渐恢复。
本地山民世代恪守禁忌,绝不靠近这座废弃灶房。可不少进山寻访古村落遗迹的外来游人,并不知道这段尘封往事。
数年前,几名探访山村旧迹的外地驴友寻到这片废墟,走进大灶房。一行人围到旧蒸笼旁边,伸手抚摸干裂笼圈,掀开笼盖向内张望,对着灶房与旧蒸笼大量拍照。
天色迅速暗沉,阴冷山雾漫过垮塌院墙,完整笼罩整座灶房。
角落那只旧蒸笼无人触碰,凭空冒出腾腾白汽。蒸汽从笼缝丝丝缕缕升腾,弥漫整间灶房,热腾腾的杂粮香气幽幽飘散。笼盖轻轻颤动,仿佛笼内蒸着热气馍馍。一股温厚又凄冷的寒意瞬间包裹众人。
几人后背发凉,心生惧意,慌忙合上笼盖,快步退出灶房,逃离这片废弃山村。
灶房阴寒连同灶婆的执念,已然缠附其身。
归家之后数月,几个人夜夜梦魇,鼻端毫无预兆萦绕馍馍热气,整日疲惫低落,心悸胸闷,四处调理收效甚微。偶然听闻山村老者讲述灶婆蒸馍救孩童的往事,才幡然醒悟,知晓自己触犯禁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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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再度跋涉来到台地,焚香遥拜,诚心忏悔赔罪。经过很长一段时间静养,身上缠绕的异象才缓缓消散。
曾经有一位游历至此的读书人听闻蒸笼传说,嗤笑是乡野无稽之谈,认定白汽只是山雾渗入破屋。当夜借宿山下村落,整夜被灶房蒸汽的噩梦纠缠,心绪凄怆难安,直到面朝废弃灶房方向躬身致歉,方才得以安睡。
老人望着荒草掩埋的石墙院落,悠悠长叹一声。
“这间大灶房,同样是灾年遗留的镇魂点位。灶台地基之下,埋藏一道被灰烬尘土掩埋的古老镇纹,镇压山村内外无数灾年殒命的亡魂。”
“山邑诸多异闻,不见厉鬼行凶。不过乱世之中,一位普通妇人倾尽所有为饥饿孩童蒸一口热食的慈爱善念,身死之后依旧不肯放下。”
山风扫过灶房废墟,枯叶簌簌飘落,一片片堆积在旧蒸笼干裂的笼圈缝隙,落进冷寂的灶膛深处。
白日之下,蒸笼蒙尘静立,灶房一片荒寂。
待到夜色降临,山雾漫入院墙,旧蒸笼便会再度冒出白汽。那一缕灶婆的残念依旧守在灶台边,生火蒸馍,依旧盼着那些饥饿的孩子,能够吃上一口热乎的馍馍。
我驻足外侧台地,始终没有踏入那座废弃灶房,不曾触碰那只旧蒸笼,更没有掀开笼盖向内张望。
辞别旧仓之中夜夜分粮的守仓老者,我的脚步继续穿行皖地重重群山。这片山野无数旧迹背后,从来不是鬼怪作祟,而是乱世凡人刻入骨髓的仁厚与良善。肉身化作尘土,执念依附旧物,岁岁循环不息。
天色快速暗沉,暮色将整座山村染作浓黑,阴冷山雾正缓缓向着灶房汇聚,夜忌已至,此地不宜久留。
我将灶房旧蒸笼的往事誊写进泛黄记录本,转身顺着台地古道缓步离去,不扰孤魂,不惊旧念。
荒草掩埋的废弃灶房,很快隐入沉沉夜色。
我心中清楚,今夜山村无人,
白汽丝丝缕缕,又会从那只旧蒸笼的缝隙之间,悄然升腾——
等着饥饿的孩子,前来吃一口热乎的馍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