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9章 灶房旧蒸笼

皖地群山之间,一座山村坐落在溪谷北岸。

村中一处石墙院落,是全村共用的大灶房。灶房宽敞,黄泥垒墙,茅草覆顶,一溜三眼大土灶靠墙砌着,灶上架着硕大的铁锅。灶房角落,立着一只老木蒸笼。蒸笼由杉木片箍成,层层相叠,笼圈被蒸汽常年熏蒸,木色暗红发亮。每逢年节喜事、红白大事,全村人便聚在大灶房,架起蒸笼,蒸馍蒸糕,烟火升腾。

守着这间大灶房的,是一位灶婆。

灶婆无儿无女,一辈子与柴火铁锅为伴。谁家办席,她帮着烧火蒸馍;谁家添丁,她蒸上一笼发糕相贺;谁家老人生病,她熬好热粥端到床前。村中孩童放学归来,经过灶房,总能从她手里接过一块热乎乎的蒸馍,就着笑声咽下。

灶婆心性慈软仁厚。山里人家日子清苦,她从不吝惜一灶柴火、一捧面粉。她常说,人活一世,不过一口热食。能让旁人吃上一口热乎的,就是天大的福气。

灾荒与疫病席卷群山。

庄稼绝收,粮米断绝。村里家家断炊,往日烟火升腾的大灶房,冷锅冷灶。大批逃难的百姓涌入山村,其中许多是瘦骨嶙峋的孩童,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,蜷缩在灶房门外。

灶婆看着这些受苦的孩子,心像被揪着一样疼。

她把自家仅有的一点杂粮全部翻了出来,磨成粗粉,掺上野菜,揉成面团,架上那只老木蒸笼,生火烧水,蒸出一笼又一笼热气腾腾的杂粮馍馍。

咕嘟……咕嘟……

锅水沸腾,蒸汽从蒸笼缝隙丝丝缕缕冒出。灶婆掀开笼盖,白汽扑面,把热乎乎的馍馍一块一块分给门外眼巴巴等待的孩童与难民。她自己舍不得吃,就着野菜汤,喝个水饱。

馍馍分完了,她就再揉面再蒸。杂粮没了,她便去山里挖野菜根、剥树皮,掺在一起,做成勉强能入口的菜团子,依旧架起蒸笼,蒸熟分给挨饿的人。

她想着,只要灶火还燃着,蒸笼还冒着热气,就能让那些饿得发慌的孩子,吃上一口热乎的,熬过这个冬天。

日复一日,灶婆食不果腹,日夜守着灶火,接触无数染病逃难之人。疫病,终究缠上了她的身躯。

那一夜,深山风雪交加,寒风卷着雪粒,狠狠拍打灶房的茅草屋顶。灶房门外,依旧蜷缩着几个冻得发抖的孩童,低低啜泣。

灶婆浑身滚烫,高烧烧得她神志昏沉,四肢酸软。可她心里放不下——笼里还有最后几个菜团子,要蒸熟了,分给门外那些孩子。

她咬紧牙关,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,挪到灶前。抓起一把干柴,塞进灶膛,点燃。架上蒸笼,把最后几个菜团子摆进笼屉。锅水再度沸腾,蒸汽缓缓升腾。

她扶着灶台,望着蒸笼里冒出的白汽,心里想着,再等一会儿,等馍馍熟了,就能给孩子们送去了。

一阵剧烈眩晕猛然袭来。灶婆身子一软,重重栽倒在冰冷的灶台旁边,额头磕在蒸笼的笼沿上,再也没能直起腰身。

灶婆,死在了她守了一辈子的大灶房,死在了蒸笼之旁。

灾荒过后,山村人口凋零,幸存者陆续迁往山外。大灶房彻底荒废。岁月侵蚀之下,茅草屋顶朽烂坍塌,黄泥墙体多处开裂垮塌,三眼大土灶冷寂开裂,铁锅锈蚀。灶房内堆满尘土枯草。

唯有那只老木蒸笼,还静静立在灶台角落。笼圈暗红发黑,杉木片干裂起翘,笼底积着厚厚的灰烬尘土。那一夜灶婆磕在笼沿的印痕,依旧浅浅可辨。

白日天光透过破损的屋顶倾泻而下,旧蒸笼立在冷灶角落,蒙尘干裂,只是一件被遗弃的老旧木器,看不出半分诡异。

可每当夜幕沉沉降临,夜色笼罩荒废山村,阴冷山雾漫过垮塌的灶房院墙,异象便如期而至。

空无一人的大灶房,没有灶婆烧火,冷灶冷锅。那只立着的旧蒸笼,会凭空自行冒出腾腾白汽。

咕嘟……咕嘟……

仿佛灶膛之内柴火重燃,锅水重新沸腾。蒸汽从蒸笼缝隙丝丝缕缕升腾,白汽弥漫整间灶房,一股热腾腾的杂粮香气,幽幽飘散开来。笼盖微微颤动,仿佛笼内正蒸着热气腾腾的馍馍,等着掀盖,分给门外那些饥饿的孩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