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49章 陈老的最后一课

“四十年前写的。刚从乡下支教回来,手上还有粉笔灰,坐在筒子楼里写了两年。”陈老把书放在桌上,翻开扉页。扉页上的钢笔字褪了色,还能认出来——“献给所有在贫困中渴望读书的孩子。1978年秋。”书里夹着一张黑白照片,边角发黄卷曲。照片上一个年轻人站在土坯教室前面,白衬衫蓝裤子,黑框眼镜,瘦得像一根粉笔,咧着嘴笑。于龙认出了那个年轻人——颧骨的轮廓,跟眼前这个八十多岁的老人,在同一个位置凸起。

“那时候我在云南一个村子教了三年书。教室比你现在那个村小还破,连化肥袋子都没有,窗户糊的是报纸。下雨天,孩子课本淋湿了,就用体温焐干。”陈老一页一页翻着书,翻到一处折角的页面停下来。那页有人用红笔划过线,划得歪歪扭扭,旁边批了一行小字。他的手指顺着那段文字摩挲过去,指腹在发脆的纸面上轻轻压了压,像是要把什么压回纸里。“这本书里每一个字,都是煤油灯底下写的。当时没想别的,就想让孩子们有学上。”

他合上书,往前推了推。

“这本书,是我年轻时候的梦想。现在交给你了。”

于龙低头看着那本书。青灰色封皮,褪色的标题,书脊上几道折痕。他知道这本书的分量——不是油墨和纸张的重量,是煤油灯烧掉的那些夜晚,是报纸糊的窗户,是“献给所有在贫困中渴望读书的孩子”那行字从1978年一直走到今天。四十年,书页都脆了,那些字还醒着。他双手接过书,站起来,动作郑重得不像接一本书,更像接一个接力棒。

“陈老,我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。”

“不是不辜负我。”陈老也站起来,拍了拍于龙的肩膀,“是不辜负那些孩子。你说有个孩子写了篇作文叫《我想去看海》。记住——每一篇这样的作文,都是你的功课。把海带到山里去,就是考及格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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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老夫人端着托盘进来。两杯热茶,一盘切成小块的苹果,一小碟盐水花生。她把托盘轻轻放在书桌上,看了陈老一眼。

“又在翻你那本老古董。”声音很轻,语气里带着说不清的暖和嗔,“人家于龙来请你指点,你倒好,把压箱底的东西都搬出来吓唬人。”

“这不是老古董。”陈老拿起一杯茶,吹了吹热气,杯子握在手心里没喝,“这是我最好的东西。”

陈老夫人没再说什么,冲于龙笑了笑,转身出去。走得很慢,拖鞋在地板上拖出细细的声响。经过陈老身边时,顺手把他敞着拉链的羊毛背心往里拢了拢。陈老没回头,肩膀松了半寸。于龙假装没看见,端起另一杯茶喝了一口。茉莉花茶,泡得浓,入口有点苦。

又聊了一个多小时。师资培训、课程设计、当地少数民族孩子的双语教学。陈老讲了很多当年在云南支教的经验——怎么跟彝族孩子沟通,怎么让家长相信读书有用,怎么在没有电的教室里教完一学期。讲到最后,咳嗽了两声。客厅外头老伴轻声说了句什么,他摆摆手,又端起茶杯。

临走,于龙在门口换鞋。陈老跟出来,扶着门框站在那儿。

“小于,我老了。以后的路,要靠你们年轻人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