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天豪案尘埃落定后第七天，王警官晋升了。

刑警队副队长。任命下来那天，队里几个年轻警员嚷嚷着要摆一桌。王警官本想推，架不住兄弟们七嘴八舌——“王队，这辈子就升这一回？升了不请客，以后谁跟你蹲坑守点？”他笑了笑，说那就附近找个馆子，别整太贵。

于龙到的时候，小饭馆里已经坐了两桌。一桌刑警队的，一桌基金会的——林薇、李娟、老钱、王大锤都来了。小周也来了，坐角落里，面前放杯白开水，跟老钱聊着什么系统架构的事。王警官穿了件便装，夹克有点旧，肩膀那块洗得发白了，但整个人精神得很，眼睛亮堂。

“王队！”于龙举起杯子，里面是茶水，“以茶代酒。恭喜。”

“别叫我王队。”王警官端起来跟他碰了一下，“还是王哥顺耳。”

“行，王哥。赵天豪这案子能拿下，你出了大力。”

“不说案子。”王警官摆摆手，“今晚不谈工作。吃饭。”

气氛热起来。王大锤端着一盘红烧肉挨桌分，分到刑警队那桌，一个年轻警员站起来跟他碰杯，碰完说了句“你们基金会的人能处”。王大锤拍人家肩膀，差点把人拍坐回去。笑声一阵一阵，筷子碰碗，叮叮当当。

林薇坐在于龙旁边，低声说了句，“小周今天把系统安全补丁打完了。”

“听说了。”于龙夹了片牛肉，“李娟做事越来越稳。”

“都是你带的。”

“不是我带的。”于龙把牛肉嚼了，“她本来就有这个底子。”

话音没落，王警官手机响了。他看一眼来电显示，眉头轻皱。接起来听了几秒，脸色变了。

“什么情况？哪个派出所？……被骗了多少？……人现在什么状态？”

全桌安静下来。筷子悬在半空，酒杯搁在桌上。王警官一边听电话一边站起来，夹克拉链扯开了一半，没管。

“稳住老人情绪。我现在过来。”挂了电话。

“怎么了？”于龙问。

“城东所。一个退休老教师，七十五了，电信诈骗。攒了一辈子的钱，全打过去了。”王警官推开椅子，“你们吃，我先走。”

“我跟你去。”

“你不方便——”

“我搞过反诈，能帮上忙。”于龙站起来，拿外套。

王警官看了他一眼，没再推。两个人出了饭馆，夜风裹着秋凉灌进来。林薇追出来，往于龙手里塞了两瓶矿泉水，说了句“路上小心”。

城东派出所接待室不大，椅子是那种带扶手的铁椅子，坐久了硌得慌。一位老人坐在椅子上，背佝偻着，手放膝盖上，十根手指绞在一起，指节发白。头发全白了，梳得整整齐齐，一看就是个讲究人。但此刻眼镜歪在鼻梁上，领口扣子解开一颗，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抽掉了骨头，塌在椅子里。

旁边站着个年轻民警，手足无措地端着杯水，老人不接。

“孙老师，是吧？”王警官在老人面前蹲下来，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了半度。

老人抬起头。眼睛里有血丝，眼白浑浊，但眼神是那种——怎么说呢，不是糊涂，是清醒地看着自己的灾难。糊涂的被骗了还能怪糊涂，清醒的被骗了，只能怪自己。

“教书教了四十年。”老人开口，声音干涩涩的，像砂纸刮过木头，“四十年。学生里当教授的、当老板的、出国的，都有。我这辈子——这辈子没想到，最后被一个电话骗光了。”

他停了一下，手从膝盖上抬起来，在空中悬着，不知道该放哪儿。然后那只手慢慢攥成拳头，捶在自己大腿上。捶得很轻，不是发泄，是那种已经没力气发泄的无力感。

“二十八万。我的养老钱。我老伴的药钱。全没了。”老人的眼眶红透了，但他就是不落泪。那种红了还不掉的，最让人看不得。

王警官没说话。他把老人手里的水杯拿过来，换了杯温水，塞回老人手里。然后搬了把椅子，在老人旁边坐下，拿出一个小本子，翻开第一页。

“孙老师，您先缓口气。然后咱们从头到尾，把那个电话的内容，他怎么说的，您怎么操作的，一步一步捋。您跟我说完，这事就交给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