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利院落成后第三天，基金会人事招聘日。

李娟坐在办公室里，面前摊开一沓简历。窗外阳光正好，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切出一道道光条。她揉了揉太阳穴——三十七份简历筛了一上午，合适的没几个。不是嫌待遇不够好，就是专业不对口。最后一份看完，拿起红笔在封面上画个叉，搁到一边。

站起来活动脖子的时候，往窗外瞥了一眼。然后就不动了。

楼下大门口站着个年轻人。二十四五岁的样子，背个旧书包，手里攥着一张纸，反复看门牌号。看了好几次，脚始终没迈进去。

李娟注意到他的站姿——重心全压在左腿上，右腿微微往外撇。裤腿遮着，但她还是看出来了。右腿不太方便。年轻人抬头看看基金会大楼，又低头看看手里的纸，退了一步。退完之后又站住了，像在跟自己较劲。

进。退。再进。再退。

李娟把笔放下，下了楼。

九月的日头还有点毒。她走出大门的时候，年轻人正转身要走。

“哎——你是来面试的吗？”

年轻人转过身。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，领子熨过了，还是有点翘。眼镜片后面一双眼睛不大，但看人的时候很专注，像习惯了把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到一点上。额头上有汗，不知道是热的还是紧张的。

“是。看了招聘启事。”他把手里那张纸亮出来——基金会的招聘公告，边角揉得起了毛边，“IT技术岗。但我……”低头看了一眼右腿，没往下说。

“站这儿多久了？”

“有一会儿了。”

“怎么不进去？”

沉默了几秒。手把招聘公告攥得皱巴巴的。“我腿这样。怕进去了也是白跑。”

李娟看着他。二十四岁，正是浑身是劲的年纪。但这个人的劲是收着的——不是不想使，是不敢使。她忽然想起自己刚到基金会的时候。那时候她也是个普通文员，学历不高，经验不多，于龙面试她，紧张得把水杯打翻了。于龙什么也没说，弯腰帮她擦了桌子。后来她问于龙为什么录用自己，于龙说：“你自己不知道——你打翻水杯之后，没慌，赶紧擦桌子。手抖成那样还在擦。这种人能做事。”

眼前这个年轻人，站在楼外面跟自己较劲的样子，让她想起那杯打翻的水。

“学的什么？”

“计算机科学与技术。”

“做过什么项目？”

小周眼睛亮了一下，很快又暗下去。“自己做过一些。给几家小公司写过管理系统，远程接的单，都是些零活。”顿了顿，“大公司不要我。面试过了，体检过了，一看到我走路，就说岗位需要——需要经常出差。”

“出差”两个字说得很平静。李娟听出来了，这个词他听过很多遍，已经习惯到不觉得疼了。

“跟我进来。”李娟转身往楼里走。

小周愣了一下。“不用面试吗？”

“这就是面试。”

面试室在二楼。等小周扶着楼梯扶手一阶一阶挪上来，已经过了五分钟。在门口喘了口气，扯了扯衬衫领子，走进去。

李娟把技术部负责人老钱也叫来了。老钱四十出头，干了一辈子技术，说话直来直去。看了小周的简历，又看看小周本人，眉头皱了一下。

“行动不太方便？”

“右腿。小儿麻痹后遗症。不影响工作。”

“我们这边偶尔要跑机房，搬设备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