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那天，宝珠忽然清醒了些，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她，小嘴巴动了动，像是想说什么。她以为女儿要好了，忙把耳朵凑过去，可等来的，却是那小小的身体骤然失去温度，那双眼睛永远地闭上了。

连一声“额娘”都没来得及叫。

“他们说你是去天上做小神仙了，那里没有病痛，没有后宫的争斗。”慧明拿起那串蜜蜡珠子，贴在自己脸颊上，冰凉的珠子贴着滚烫的皮肤，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，“可额娘宁愿你做个平平凡凡的小丫头，在额娘身边哭哭闹闹，哪怕调皮捣蛋，哪怕惹额娘生气，都好啊。”

她站起身，将那些衣服、玩具一件件搬到案前的空地上，又拿起一叠叠裁好的纸钱。纸钱是特制的，上面印着繁复的云纹，是宫里给早夭的皇子公主烧的那种。

“这些纸钱你拿着，在那边别受委屈。要是有人欺负你，就告诉额娘，额娘给你做主。”慧明蹲下身，用火柴点燃了纸钱的一角。火苗“腾”地窜起来，舔舐着干燥的纸张，很快就燃成一片橘红色的火焰。

她把小袄和木马也放进火里，看着它们被火焰吞噬，渐渐蜷曲、变黑。“烧给你了，都烧给你了，在那边就能收到了……”她喃喃自语着，伸手去拨弄火堆，想让它们烧得更彻底些。

火星子溅起来，烫了她的手指，她却像是没察觉，依旧专注地看着火焰。火光映在她脸上，将那些平日里被威严掩盖的细纹都照得清晰，也映出了眼底深处那片化不开的哀伤。

“你哥哥前几日还提起你呢，说你小时候笑起来，眼睛像月牙儿。”她继续说着，声音被烟火气熏得有些发哑，“他心里也记挂着你，只是他是皇上，不能像额娘这样，想你了就能哭一场。你要懂事，别怨他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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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前阵子弘历那孩子给我请安，他都长这么高了，很是懂事，读书也很聪明。。”慧明的目光落在牌位上，像是在想象女儿长大的模样，“要是你还在，额娘定会教你读书认字，你那么聪明，定是个爱读书的，不像弘昼那孩子，总爱偷懒。”

火焰渐渐小了下去，只剩下一堆灰烬。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烟火味，混杂着檀香，形成一种奇异的味道，像是回忆被点燃后的余韵。

慧明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又走到牌位前，拿起案上的香炉，添了三炷新香。香插进香炉，袅袅的青烟升起，模糊了她的视线。

“额娘该回去了，宫里还有事等着呢。”她对着牌位轻声说，“你在那边好好的，缺什么了就给额娘托个梦。别总惦记着额娘，额娘很好，有你哥哥陪着……”

她说着“很好”，眼角的泪却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，砸在冰凉的地砖上，悄无声息。

“想额娘了，就来看看额娘。”她最后看了一眼牌位，像是要把那三个字刻进心里，“额娘也会常常来看你的。”

说完，她理了理衣襟，转身走出了佛堂。门被轻轻带上，将那片孤寂的光影和浓重的烟火气都关在了里面。

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，慧明微微眯了眯眼，抬手用袖口拭去眼角的泪痕。画梅和竹影守在门口，见她出来，连忙上前搀扶，却都识趣地没敢问什么。

“走吧。”慧明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平静，只是眼底深处，那片哀伤依旧未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