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历的心猛地一跳,他知道,这是他离那个目标,最近的一次。他重重叩首:“孙儿记下了。”
慧明望着站在案前的弘历,他比弘时矮了近两头,肩膀还带着少年人的单薄,可脊背挺得笔直,像株在石缝里扎根的小松。她活了大半辈子,什么样的心思没见过?这孩子眼里的那点期盼,那点小心翼翼的试探,她看得明明白白。
“这《孝经》抄得不错,字里行间有静气。”慧明拿起抄本,指尖划过工整的字迹,语气平淡无波,“留着给哀家解闷吧。”
弘历的头垂得更低了些,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欣喜:“能让皇太后喜欢,是孙儿的福气。”
“你三哥要是有你一半的静气,也不至于总挨你皇阿玛的骂。”慧明放下抄本,端起茶盏,目光落在窗外抽芽的柳树上。弘时这阵子蹿个子,一年里高了小半头,性子也越发毛躁。
她并非偏爱弘历,只是这孩子的“懂事”,恰好衬出了旁人的“不懂事”。在这深宫里,一个没娘的孩子,若连这点体面都没有,日子只会更难。她见过太多捧高踩低的嘴脸,今儿个弘历要是灰溜溜地从慈宁宫走了,明儿个御膳房的馊饭、太监的冷言冷语,就得往他身上招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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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往后没事,常来坐坐。”慧明呷了口茶,慢悠悠地补充道,“哀家这宫里清静,缺个说话的人。”
这话不轻不重,却像颗定海神针,稳稳落进弘历心里。他知道,这是皇太后给的体面——不是明着的庇护,却足够让那些想踩他的人掂量掂量。
“孙儿记下了。”弘历深深一揖,额头几乎碰到地面。他熬夜抄经是真的,想讨皇太后欢心也是真的,至于那点真心有几分……连他自己也说不清。在这宫里,真心值几两银子?能活下去的,从来都是掺着算计的本分。
慧明看着他恭谨的模样,心里没什么波澜。这孩子的小心思,她懒得戳破。只要不越过她的底线,给点体面又何妨?至少,他比弘时那个蠢货顺眼些,也比弘昼那个混世魔王省心些。
“竹影,”慧明扬声道,“取两匹杭绸来,给四阿哥送去。”
竹影应声而去,弘历忙道:“皇太后赏赐,孙儿愧不敢受。”
“拿着吧。”慧明摆了摆手,“做两身新衣裳,别总穿得灰扑扑的。”
弘历不再推辞,再次叩谢。他知道,这两匹杭绸不是普通的赏赐,是给旁人看的——看,慈宁宫的皇太后记着四阿哥呢。
离开慈宁宫时,天已大亮。阳光洒在宫道上,融雪的水汽蒸腾起来,带着暖意。弘历捧着那两匹杭绸,脚步轻快了许多。他知道,自己离那个目标又近了一步,哪怕这一步里,有算计,有讨好,可在这深宫里,谁不是这样呢?
他抬头望向养心殿的方向,皇阿玛此刻应该在上朝。他想,等将来有一天,他能站在皇阿玛身边,不再是那个“宫女生的孩子”,而是能为皇家挣脸面的皇子。
碎玉轩的烛火忽明忽暗,映得窗纸上的冰花愈发清晰。甄嬛指尖冰凉,刚端起的茶盏在掌心微微晃动,热水溅在手上,竟没觉出多少暖意。
“华妃要亲自带太医来?”她重复了一遍,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寒意。这些日子华妃虽以“照看”为名来过几次,却从未碰过“请脉”这茬,每次都是丢下些名贵补品,说几句敲打她的话便走,如今突然要带太医来,绝非好意。
槿夕脸色凝重,凑到她耳边低声道:“娘娘,华妃奉了太后的懿旨,名正言顺,咱们若是拒了,反倒落了把柄,说咱们不识抬举,连太后的心意都敢推托。”
流珠在一旁急得跺脚:“可谁知道她带的是哪个太医?万一是江诚江慎那两个狗东西,故意在脉相上做手脚,岂不是正中了她的圈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