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先不回养心殿,去碎玉轩。”
苏培盛眼中闪过一丝了然,随即躬身应道:“是,皇上。”他转身对着抬辇的小太监扬声道,“起驾——碎玉轩!”轿辇的方向悄然转了个弯,朝着东侧的碎玉轩而去。
那年的王府,海棠开得正盛。胤禛刚从书房出来,就见廊下站着个绯红色的身影,裙摆拂过青石板,带起一阵淡淡的香。她正伸手去够廊边垂下的花枝,皓腕轻抬,鬓边的珍珠随着动作微微晃动,像落了两滴月光。
“你是?”胤禛停下脚步。他认得府里所有的人,却从未见过这般气韵的女子。
那女子转过身,屈膝行礼,声音像浸了蜜的泉水:“妾身乌拉那拉氏,奉额娘之命,来照看妹妹宜修。”
是侧福晋宜修的姐姐,纯元。胤禛恍然。侧福晋宜修永远端着得体的笑,回话时总先看额娘的眼色,连给他布菜都要按规矩来,分毫不差,却也分毫不乱。可眼前的纯元,眼睛里有光,像盛着满院的春色,直直地望过来,没有丝毫闪躲。
“姐姐有心了。”胤禛颔首,目光却忍不住在她身上多停留了片刻。绯红色衬得她肤色胜雪,眉眼间的端庄里藏着几分灵动,竟让他想起幼时读过的诗——“皎皎兮似轻云之蔽月,飘飘兮若回风之舞雪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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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那以后,王府的书房里便多了些不同的声息。纯元会带着亲手做的点心来,与他谈论诗经,也会安静地坐在一旁弹琴,琴声清越,能洗去案牍的疲惫;见他写策论,便研墨铺纸,偶尔点评两句诗画,竟与他心意相通。
“这《远山图》少了几分野趣。”她指着他刚画完的画,指尖点在留白处,“若是添两只飞鸟,倒像有了魂。”
胤禛提笔添了几笔,果然意境大变。他看向纯元,她正望着画笑,眼尾弯成好看的月牙。那一刻,他忽然觉得,这王府的亭台楼阁,因她而有了温度。
“额娘,”胤禛跪在地上,背脊挺得笔直,“儿臣与宜修只有敬重,与纯元才是心意相通。求额娘成全。”
德妃气得发抖,却拗不过他。终究,纯元还是进了府,成了正福晋。大婚那日,纯元穿着正红色的嫁衣,站在他面前,眼睛里只有他一个人。
“王爷,”她轻声说,“往后,妾身只信你。”
那时的王府,总回荡着琴瑟相和的声音。纯元的琴技是宫里教的,却偏偏合了胤禛的心意——她不弹那些靡靡之音,偏爱选些清越激昂的曲子,像《广陵散》里藏着的侠气,《平沙落雁》里裹着的疏朗,总能让他从繁杂的公务里挣脱出来,静坐在一旁听上一下午。
纯元的眉眼是极合他心意的。不似寻常女子的浓艳,只淡淡一抹黛色描了眉,眼尾微微上挑,笑起来时像含着两汪春水,沉静时又带着几分疏离的清贵。他常看她临帖,腕骨纤细,握着狼毫在宣纸上走笔,写的是他喜欢的魏碑,笔锋里竟有几分他看不懂的柔中带刚。
“爷看什么?”她抬头,颊边泛起薄红。
“看你。”胤禛直言,伸手拂去她鬓边的一缕碎发,“看你便觉得,这世间的烦扰都远了。”
纯元低下头,指尖在砚台上轻轻碾着墨:“能让爷舒心,是臣妾的福气。”
府里的人都说福晋性子太软,连侧福晋宜修都比她更像王府的主母——宜修会在他处理事务时递上参汤,会提醒他哪些人该笼络,哪些事该避讳,像个精明的账房先生。可纯元从不。她只在他晚归时留一盏灯,在他蹙眉时弹一曲琴,在他说起朝堂纷争时,安静地听着,偶尔说一句“爷心里有数便好”。
那年冬天,漕运贪腐案牵连甚广,乌拉那拉氏的其中一支也卷在里面,按律当斩。德妃在宫里急得上火,派了三个太监来传话,让胤禛“看在宜修怀着身孕的份上,网开一面”。宜修挺着肚子来到在他书房外,为乌拉那拉家族,她冻得脸色发白,一遍遍地说“求王爷看在往日情分上”。府里的长史、嬷嬷,甚至连洒扫的仆役都知道了风声,私下里盼着王爷能松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