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的手扶御案,“这不仅是跋扈,此乃公然挑战朝廷权威,践踏‘皇权不下节度’最后一点遮羞布!若容他如此,河朔三镇(成德、魏博、幽州)必然效仿,天下藩镇谁还肯尊奉朝廷?届时,大唐才是真正的名存实亡!”
皇帝的语气加重:“所以,元和四年,朕甫一亲政,便力排众议,下诏削去王承宗官爵,命河东、义武、昭义等镇会讨!此战,非为一镇之地,实为重塑朝廷纲纪,震慑天下藩镇!”
李宁听得心潮澎湃,又不禁问道:“那……之前数次用兵,为何未能竟全功?”
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疲色与冷意:“藩镇根深蒂固,兵将只知节度使,不知有朝廷。且河朔之地,民风彪悍,骑兵精锐,易守难攻。更兼各镇心怀鬼胎,阳奉阴违,保存实力者多,肯出力死战者少!吐突承璀(宦官统帅)统兵,便是受此掣肘,劳师靡饷,无功而返。王承宗因此更加骄横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直到去年,朕调整方略,以左神策军郦定进等为先锋,加强中枢禁军直接投入,方有起色,连克数县,逼得王承宗上表请罪,愿献德、棣二州,送子为质。朕本欲顺势罢兵,稍作休整。”
皇帝的脸色沉了下来:“岂料此贼诈降!暗中调集精锐,勾结奚族、契丹游骑,趁我军部分懈怠、郦定进求功心切之际,设下彗星岭之伏……郦将军忠勇,然轻敌中计,致使大好局面毁于一旦!前线震动,若朝廷此刻示弱退让,则前功尽弃,王承宗必定气焰更炽,天下藩镇亦将窥见朝廷虚弱,后果不堪设想!”
李宁倒吸一口凉气,明白了其中关窍:“所以,必须立刻反击!而且要打出气势,哪怕……哪怕是用险招?”
“不错。”皇帝的目光锐利起来,“飞狐峪虽危,却是目前我军在成德境内最重要的支撑点,绝不能丢。郦定进虽败,其部多是百战老兵,溃而未散,只要有一强力统帅收拢,未必不能一战。朝廷需要时间重新调集大军,但在大军到来之前,飞狐峪必须稳住,甚至要有所反击,让王承宗和天下人看到,朝廷的决心并未因一时挫败而动摇!”
“所以,薛钢……”李宁若有所思。
“薛钢,便是朕选中的那枚‘楔子’。”皇帝的语气带着一种冷酷的决断,“他身份特殊,非禁军也非河朔旧系,与各方皆无瓜葛。他来自安西,带有死士之气,擅打绝境之仗。朝堂上,李吉甫等人排挤他,正好,朕便顺水推舟,让他去!他若成功,固然是意外之喜,能极大提振士气,打击王承宗,也顺便敲打一下朝中某些只顾党争、不顾大局之人。”
皇帝的目光看向殿外,仿佛穿透宫墙,看到了远去的军队:“他若失败……三千京军固然可惜,但也能用他的血,更清晰地告诉王承宗和天下藩镇——朝廷为了维护纲纪,不惜代价!同时,也能让朝野看清,藩镇之患,非怀柔可解,必须铁腕!届时,朕再调集大军亲征,阻力会小很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