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的日头被山那边漫过来的一片云压暗了半边。风从山坳里灌过来,带着一股刚下过雨的土腥气。山路上的泥被晒得发白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,鞋底沾了一层灰白色的土粉。
孙叔的侄子和老伙计到了。
一个叫孙猛,是孙叔的侄子,二十出头,身强力壮,手里提着一把新磨过的柴刀,刀口朝下,肩上扛着一捆麻绳。另一个叫老周,五十多岁,以前是绿林出身,后来在山里当了十几年猎户,眼神里还留着那种能立刻分辨出哪些脚印是活人留的、哪些是野兽留的敏锐。老周的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拉到颧骨的旧疤,疤口泛着粉白色,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又长合了。
谢无咎把沈惊鸿拉到灶台边,私下跟她说,这两个人靠得住。
她没多问。谢无咎已经替她把这一局翻过很多遍了——孙叔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还愿意开门收留他们,能把自家侄子和老伙计叫过来,本身就是用他自己这一辈子的脸在做保。如果谢无咎再看不准这两个人,那她跟着他这一路走过来的那些判断,就全错了。
现在她只能选择相信。
四个人加她跟谢无咎,一共六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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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夜之后,他们下了山。
孙叔给的消息是,那个院子在山脚下的一座废弃的祠堂里。从他们的小屋下去,需要绕过一条小路,穿过一片林子,才能到达。
沈惊鸿走在队伍中间,谢无咎在前面带路,赵四殿后,孙猛和老周分列左右。
月光被云压得很淡,树林里黑得几乎看不见脚下的路。脚底下的落叶被夜露泡得发软,踩上去闷闷地响,像踩在湿透的棉布上。孙猛走在最前面,手里那把柴刀不时砍掉挡路的树枝,刀口在月光底下划出一道很短的白光。沈惊鸿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,耳朵捕捉着脚下落叶被踩碎的声音——她没在夜里走过山,知道这一段路最容易出岔子的是脚底下踩空的那一瞬,而不是前面有埋伏。
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前面的孙猛突然停了下来。
到了。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几乎是贴着气嗓出来的。
沈惊鸿侧耳听了听。
祠堂很小,灰瓦塌了一角,破败得连院里那棵老槐树的根都露出来一截。院子里长满了杂草,高的已经到了膝盖。但院子里有光——有人在里面点着火把。
她数了一下火把的光——三个方向的热气,三个。
不多。
谢无咎压低声音说三个人在外面守着,里面不知道还有多少。赵四皱起眉头,说硬闯不是办法,得引开他们。谢无咎没立刻接话,视线从祠堂门口那三个火把上挪开,落到沈惊鸿身上。
沈惊鸿立刻从他的沉默里听出了那一道我有一个办法、但我不想让你去的意思。
她先开了口,说她去做饵。谢无咎的眉头拧得更紧,说不安全。她知道不安全,但没有别的办法。
她从树缝里辨着祠堂门口那三个火把的位置——火把的光透过树缝落在她脸上,温热的,带着松脂的焦味。脑子里已经把火把的分布和祠堂后面的那道矮墙翻了一遍。三个火把呈三角形分布——祠堂门口两个,院墙角落一个。门口那两个之间隔了大约五步,足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。院墙角落那个离后门最近,如果从后门进去,得先避开那道光。
她把计划说了:赵四和孙猛在东边点火把,她在西边弄出动静,等他们分兵去查看的时候,谢无咎从正面进去。
谢无咎没点头,也没摇头。问她确定吗。她说确定。
他看了她很久。那种我已经把这一段翻过两遍了、翻完发现只有这一条路的沉,在他眼底压了一层。
然后他点了点头。小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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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惊鸿绕到祠堂西边,找了个被老树根拱起来一截的土堆蹲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