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惊鸿问七天之后呢。谢寒声看了她一眼,说看她的意思。
沈惊鸿把针放下。
不是放,是搁。针搁在膝上那件灰布衫的袖口上,针尖朝外。站起来之前,先把账本从膝上拿开,压在桌角那盏油灯旁边。灯油只剩底下一层,火苗缩成黄豆大,忽明忽暗地舔着灯盏边缘。
她站起来。走到帐中央那张铺着粗麻布的桌前。桌上放着谢无咎今早刚写完的《劫粮手本》草稿。把草稿推到一边,从账本夹层里抽出一页纸。纸上是前世记下的人名--王家在京城的几个联络人、几个铺子的字号、几条暗线的走法。纸页已经泛黄,边角有水渍,是她在崔府那间潮湿的杂物间里一个字一个字抄下来的。墨迹有些地方晕开了,是当年手抖留下的。
七天。够了。
她把这页纸在桌上摊平。手指按住纸角,触到那几条暗线的时候,指腹能感觉到墨迹干透后的微微凸起。王家、润州、京城、香料铺。这四条线她上辈子就知道,只是那时候没有力量去碰。现在不同了。谢寒声拦住了告密的人,谢无咎的人守在青石岭,她自己手里有这张纸。有人在查她,她就在被查到之前先掐断查她的人。
抬头。看着谢无咎。他没有看她,但肩膀那根绷直的筋出卖了他。
谢叔。告密的人姓王,是哪一支的王家?
京城南街卖香料的。和润州王家是远亲。
远亲。她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,我知道了。
把那页纸递过去,递给谢寒声。
麻烦谢叔。这条线,我要在七天之内让王家断在京城的香料铺子上。
谢寒声没接纸。先看了谢无咎一眼。谢无咎点了点头,动作很轻。谢寒声这才接过那页纸。
看着谢寒声把纸卷起来塞进皮囊。手指在袖口里攥了一下,又松开。
我不会让她被抓。谢无咎说。
帐外的巡夜人走过去了。远处有犬吠,零星,像是隔了几里地。沈惊鸿没回头。在听那犬吠的尾音--拖得很长,从喉咙里硬挤出来,混在夜风里,一阵一阵地远了。帐帘被风掀开一条缝,凉气灌进来,油灯的火苗歪了一下。她闻到了风里带来的味道,不是腐甜,是泥土翻起来的腥气,是明天要下雨的征兆。青石岭的土是黄胶泥,干了裂成龟壳纹,一下雨就变黏,踩上去拔脚都费劲。雨天好,雨天路上没人,没人就看不清谁的脚印留在了谁的门前。
雨天好。雨天适合赶路,也适合藏人。
心里那根绷着的弦,没让它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