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头微微抬起来了一点。灰白色的、没有焦点的眼睛转动了一下，像是在寻找那个刚刚擦过他肩膀的人。

……谁？他问。

他的声音很轻，像从水下浮上来的气泡，还没完全升到水面就碎了。然后他又低下了头，回到了原来的姿势。

林夜继续往前走。他穿过人群，一步一步地，侧着身子从一排又一排低垂的脑袋之间挤过去。每经过一个人，他的左眼就闪一下。银色的光照亮了那些半透明的丝线，那些丝线在被光照到的瞬间会轻微地收缩一下，像怕光的虫子。

他走到第三圈的时候，苏沐晴跟了上来。

她没有说话，只是走在他旁边，和他保持着一个手臂的距离。他挤过人群的时候她会避开那些人的肩膀，但眼睛一直看着他。她在给他踩出下一步的位置。

走到第七圈的时候，墨羽和林暗也进来了。墨羽手里的炭笔没有停，她一边走一边画，画纸上的圆圈一层一层地叠加。林暗走在墨羽右侧，灰绿色的瞳孔在人群中扫视着，像一只替整个队伍看路的眼睛。

走到第十圈的时候，林阳从后面上来了。他站在队伍的最后方，面朝外，右手搭在刀柄上。他在给整个队伍断后。

五个人在超过一万人的沉默中穿行。周围全是低垂的头颅、静止的身体、灰白色的皮肤。没有人拦他们，没有人看他们，没有人问他们是谁。他们像走过一片正在冬眠的森林，每一棵树都在沉睡，没有一棵醒过来。

林夜走到了喷泉池的边缘。

他低头，看着池底那团黑色的、跳动的核心。离得近了他才发现它不是纯粹的黑色——它的表面上有无数细小的、快速闪烁的光点，像黑夜中急速飞过的萤火虫群。那些光点是人的记忆碎片，被吞进去之后还没来得及被消化，还在挣扎着发光。

他跳进了喷泉池。

落地的时候脚底踩到了干涸的淤泥，松软的、带一点腥味。他离那团核心只有一步之遥了。热风从核心表面吹过来，带着一种奇怪的、让人昏昏欲睡的气息。左眼疼了——银色的丝线绷到了极限，像一根快要断的弦。

他蹲下来，看着那团黑色的东西。

然后他伸出手。手指碰到了核心的表面。

那一瞬间，所有的声音回来了。

无数人在哭、在喊、在求救。无数个声音同时在林夜的脑子里炸开，像一万个收音机同时调到不同的频道。他的瞳孔猛地放大，银白色的光从眼眶里溢出来，顺着颧骨往下淌。

他看到了一切。被遗忘的人、被抽走的恐惧、被拆散的记忆——全部涌进了他的左眼里。十二万人的害怕在这一刻全部压在了他一个人身上。

他的膝盖弯了一下。他蹲不住了，跪在了喷泉池干涸的池底。淤泥从他的膝盖骨下面溢出来，凉而湿。

但他没有松手。

他的手还按在那团核心上。银色的光从他的指缝间穿透出来，把那些黑色的、跳动的表面照得半透明。半透明的核心内部，有无数张面孔在浮沉——每一张都是这座城市里的人的面孔，正对着他，嘴巴张开着，像在说同一句话。

林夜听清了那句话。

……记得我。

他跪在池底，闭着右眼，睁着左眼。银色的光从瞳孔里倾泻而出，与核心内部的无数面孔交叠在一起。

他用尽全身的力气，在那个只剩下声音和恐惧的世界里开口了。他的嗓子是哑的、干的、像被砂纸磨过的。

他说：我记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