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那些低着头的同心圆的正中央，在干涸的喷泉池的底部，有一团浓黑色的、不规则的、缓慢蠕动的物质。它有体积，大概有一个篮球那么大，表面像被反复折叠过的黑色布料，褶皱之间不断有灰白色的雾气渗透出来，像生物在呼吸。

幽影母体的核心。

林暗。林夜说。你能感觉到它吗？

林暗看着那团黑色的东西。他的灰绿色瞳孔比之前又亮了一些，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。……能。它在最里面。它在……喂东西给那些人。白色的雾从它身体里出来，碰到人之后就钻进去了。

钻进去之后呢？

人就低头了。像在听什么话。它一直说，他们一直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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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夜的目光在核心和人群之间来回扫了一遍。他的左眼又开始微微发热了——那根银色的丝线在瞳孔深处绷紧，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。他没有刻意启动夜之瞳，但眼睛自己开始工作了，像一颗原本沉在水底的石子被某种暗流卷着往上浮。

他看到了一些他不想看到的东西。

在那团黑色核心的周围，无数灰白色的细线从它的表面伸出来，连接到每一个站着的人的后脑勺。那些线像蛛丝一样细，半透明的，在雾中几乎看不见。每一根线的末端都扎进了人的颅骨底部，像藤蔓扎进土里，源源不断地把什么东西从人身上抽走，送回核心。

……它在吃。林夜说。

吃什么？苏沐晴问。

吃记忆。吃恐惧。吃人会害怕的所有东西。林夜往前走了一步。他的左眼中银光越来越明显了，瞳孔的边缘已经变成了一圈细细的银环。他能看到更细的东西了——那些半透明的丝线表面流淌着极微弱的、彩色的光点，那是被抽走的记忆碎片。一家人的合照、一张工资单、一场雨、一个早晨醒来时看到的阳光。全部被拆碎了，从人身上抽走，汇聚进那团黑色的核心。

那些人在被抽走什么。被抽走之后他们还在呼吸，还在心跳，但已经不是完整的人了。他们被拆成了一半，只剩下了不害怕的那一半——麻木的、安静的、不会反抗的一半。害怕的那一半被吃掉了，变成了母体的一部分。

老孙。林夜转身。把名单给我。

老孙从怀里掏出那个塑料文件夹，递给他。林夜翻开，看着第一页上密密麻麻的宋体字——丁小伟、丁大伟、丁美兰。一家三口，红旗路23号。

他抬眼看着广场。第一圈站着的人里，他找到了穿红棉袄的小女孩。她又小又矮，但站在第一圈的边缘，低着头。他看到她的后脑勺上有一根灰白色的丝线，比别人的更细，像还没长好的嫩芽。

你叫什么？林夜看着她。他没有指望她回答，但他说出来了。

小女孩没有动。她的头低着，辫子散在肩膀上，红色的棉袄在灰白色的人海中像一个褪了色的标记。

林夜把文件夹合上。

他往前走了。他穿过街口走进广场的范围，脚下的地砖换成了浅灰色的、更平整的那种。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广场上被放大了，每一步都带着轻微的声，像有人在空房间里敲桌子。

他走向人群。

当他走到第一排人面前的时候，那些低着头的人没有动。他们的视线还是垂着的，面朝地面，像一茬茬被割完但还没被收走的庄稼。

林夜侧身，从两个人之间的缝隙穿了过去。

他的肩膀擦到了一个男人的手臂。那个男人穿着灰色的夹克，头发半白，脸上的皱纹很深。在擦过的瞬间，林夜的左眼剧烈地闪了一下——银白色的光从瞳孔里溢出来，一刹那照亮了那根连接在男人后脑勺上的丝线。

男人动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