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白衣人架到坑沿上的过程比下去时更慢。白衣人的脚几乎无法自主发力,每一步都靠林夜和青石两个人的肩膀承着他的体重向上托。他的膝盖弯曲的角度很奇怪,像是多年保持同一个蜷缩姿势之后关节已经忘记了如何伸直。青石走在他左侧,半步半步地挪,另一只手始终握着白衣人攥住他袖口的那只手指,指节交叠得像拧在一起的两段细藤。
走到坑沿的时候,白衣人的脚踩到了平地上,他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。那一瞬间他的瞳孔里闪过一星极微的光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沉睡多年的意识表面浮上来透了一口气。他偏过头,朝着青石的方向,嘴唇张了张又合上。那个停顿比任何一次都长,胸部起伏了好几轮之后他终于发出了一声很低的气音。
许……听。
青石没有回应。他只是把那只手攥得更紧了,紧到指节发白。他偏着头听了一会儿,然后转向林夜说:他在叫我的名字。第一次叫,以前的都是回声。现在这句话是他自己说的。
林夜看着白衣人。那双空茫的眼瞳里依然没有焦点,但视线朝向的方位精准地对着青石的方向。他的身体被两个人架着站在坑沿上,风把垂地的长发吹起来披散在脸上,露出下巴和脖颈上细密的红色纹路。那些纹路的形状和地面上的符文刻痕相似,蜿蜒曲折,从下颌一直延伸到领口以下,像某种被嵌入皮肤之下的东西。
他身上的纹路和地上的符文一样。林夜说。是被刻进去的,不是天生的。
疼吗?青石对白衣人说。
白衣人的嘴唇动了动。……忘记了。太久了。
青石没有再问。他转过身让白衣人的手臂绕过自己的后颈,用肩膀扛住了他身体的大半重量。那双握在一起的手从头到尾没有松开过,青石的指节和白衣人的指节贴合得像两块拼合的碎片。
三个人沿着小路往回走。白衣人的步子虽然生涩但逐渐有了一些自主的意识,他的脚掌开始试着在落地时发力,虽然每一次都只能维持一两步就重新软下去。青石的节奏始终和他同步,白衣人慢他就慢,白衣人停他就停,两个人的碎步频率完美吻合,像同一条绳子上拴着的两只铃铛。
走到海岸线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。雾在岛屿周围依然浓密,但靠近岸边二十米以内的地方雾变得很薄,能看见老柴的船抛着锚静静地浮在灰绿色的水面上。老柴看见他们三个人回来的时候眼睛瞪大了两圈,嘴里叼的烟差点掉下来。
这……还有一个?
上船再说。林夜把白衣人扶到船舷边,青石先爬上去再从上面接应,林夜在水里托着白衣人的腰把他送了上去。白衣人的身体轻得让老柴又瞪了一次眼。三个人都上了船之后,老柴把锚拉起来,发动机低吼一声,船身缓缓后退,朝着雾外调头。
船驶出岛岸的瞬间,白衣人的身体猛地绷直了。他的脊背像被电击了一样弹起来,后颈的红纹在一瞬间变得很深,几乎要透出皮肤表面。他的嘴里发出一种介于呜咽和喘息之间的声音,十指痉挛着抠住了船板的边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