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恒走过来,把一杯水放在他旁边的桌上。水是凉的,但杯子是干净的,能看出有人前一天刚刚擦洗过,杯沿没有灰尘,底部的积水痕迹也已经完全干了。明天开始,会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这样的地方可以休息。陆恒说,所以在能坐着的时候,坐久一点。
林夜端起水杯,喝了一口。水顺着喉咙流下去,把他胸腔里积了一整天的干燥和疲惫冲开了一些。他握着水杯,看着墙壁上那些被图钉固定住的纸张,那些地图、照片、笔记,像是一面记录了二十多年孤独的墙壁。你住在这里的时候,林夜问,有没有想过离开?
陆恒靠着桌子站着,双手插在口袋里,目光也落在那面墙上。想过。尤其是前几年。那时候你刚进守夜人,信息传到我这里,我知道你已经在执行外勤任务了。那时候我想过——也许我应该离开这里,去找你,告诉你我是谁,告诉你你母亲还活着。但每次我想动的时候,我就会想起一件事。如果我离开了,这座镇子就没人守了。墙上的符文会慢慢被风沙侵蚀,井盖上的铁锈会越来越厚,那条通向井底的路会在几年内彻底消失。如果那条路消失了,以后就算你找到了这里,也下不去了。
林夜握紧水杯,没有说话。他想象着一个人在四面都是戈壁的镇子里,独自修补着那些被时间磨损的刻痕,独自等待着某一天,那些刻痕终于等到了一个会沿着它们走过来的人。我来了。林夜说。
陆恒没有回答,但林夜感觉到他的目光从墙上移动到了自己的方向。很轻,只是落在他的肩膀附近,像是确认他还坐在那里,还没有离开。水杯里的水已经被他喝完了,他把空杯放在桌上。窗外的戈壁正在慢慢暗下去,风声正在变响,像是一整片旷野都在被夜色重新塑形。他用指背抹了一下嘴角,把帆布包放在脚边,准备起身。
你最后还有没有想问我的?陆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林夜站起来,把帆布包背上,站在了通往地面的台阶前。他停顿了片刻,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声音是否准备好了。你有你不想让我知道的事情,他说,你留着它们不说的原因,我能理解。等我觉得该知道的时候,你会说出来。不是现在。现在先走。先到有光的地方再说。
他走上台阶,推开木板,重新站在戈壁的夜色里。风迎面扑来,带着干燥的沙土和枯草的气味。他站了一会儿,让眼睛适应黑暗,然后转身等着陆恒从洞口上来。陆恒弯腰把木板重新盖好,撒上一层浮沙,然后把他的旧帆布包甩到肩上。两个人在夜色里并肩穿过那座废弃的镇子,穿过那些破败的土坯房,穿过小镇的边缘,走进了越来越深的暮色里。风把他们身后的脚印一点点吹平,把他们经过的地方重新覆盖成无人来过的样子。
而他们的方向是西南。是青石所在的那个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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