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节过后的第三天,赵铁军接到了龙飞的电话。不是打给林夜的,是打给赵铁军的。电话响了三声,赵铁军从办公桌上拿起话筒。龙飞的声音比平时低,像是没睡好,又像是刚开完一个很长的会,嗓子还带着会议室里那种干涩的回音。他告诉赵铁军,西北那边的先遣队已经到位了。设备也运过去了,三台探地雷达,两台钻机,一台发电机,还有帐篷、睡袋、干粮和水。人员名单他念了一遍,念得很慢,每念一个名字就停一下。念完了,问赵铁军认不认识这些人。赵铁军说认识几个,不认识几个。龙飞说,不认识的那些是他从其他分部调来的,都可靠。
方知远在戈壁滩上一个人挖了大半年,现在终于有人去帮他了。赵铁军握着话筒,没有说“好”,也没有说“知道了”。他问龙飞,三月十五号之前,设备和人都能全部到位吗。龙飞说能。赵铁军又问,方知远那边有消息吗。龙飞说没有。最后一次联系是半个月前,方知远用卫星电话打了一次,说门打开了,他进去了,通道很长,没有到头。从那以后,再也没有消息了。赵铁军沉默了一会儿,把话筒放回去。
赵铁军站在办公室里,从抽屉里拿出那包烟,抽出一支叼在嘴里,没有点。他的手指夹着那支烟,在桌上轻轻叩着,一下,两下,节奏很慢。烟丝已经干透了,从纸筒里掉出来,落在桌上。他没有捡,就让它散着。他把烟放回去,把抽屉关上,拿起桌上的日历,翻到三月。三月十五号上面画了一个红圈,是林夜画的。红圈很粗,把整个日期都盖住了,看不清下面印着的数字。他用拇指在那个红圈上按了按,指腹上沾了一点红印泥,蹭不干净。他看了一会儿,把日历放回去,拿起外套,走出办公室。
林夜在院子里劈柴。枣树去年冬天断了一根枝干,不算很粗,只有手臂那么粗。不是被风吹断的,是雪压断的。那场雪下得很大,枝干上的雪积了厚厚一层,压了三天三夜,第四天早上,枝干断了。林夜早上起来,看到那根枝干躺在地上,断口处白森森的,像骨头。他把断了的枝干锯了,劈成柴,码在墙角。劈柴的斧头是赵铁军的,很重,他劈得很慢,每一斧都砍得很准。柴从中间裂开,发出清脆的声响,断成两半,木屑飞溅。他把劈好的柴码在墙角,一根一根地码,码得很整齐,像是砌墙。他不想劈,是苏沐晴让他劈的。说冬天冷,要多备些柴。她说了好几遍,他听烦了,就劈了。墙角本来已经有一堆柴,是去年秋天劈的。今年又劈了一堆,两堆并排码在一起,高矮一样,像是双胞胎。
赵铁军走进院子,站在林夜旁边。他没有说话,看着林夜劈柴。林夜把最后一块柴劈完,把斧头靠在墙上,斧刃上的木屑已经被风吹干了。他拍了拍手上的木屑,木屑很细,粘在掌纹里,拍不掉。他用指甲抠,抠了几下,抠出来一些,还留一些。
“赵队。龙飞那边怎么说?”
“三月十五,全部到位。”
林夜点了点头。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枣核,握在手心里。枣核很小,尖尖的,棕色,表面有纹路。他把枣核举到眼前看了一会儿,把它放回口袋里。
“林暗呢?”
“在屋里。收拾东西。”
赵铁军走进屋里。林暗坐在床上,把帆布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,放在床上。一块石头,两封信,一件换洗衣服,一把刀鞘。石头是从北方带回来的那块,黑色的,光滑的,上面刻着一圈一横一点。信是从海边寄来的那张明信片和方知远寄来的那封信。换洗衣服是一件白色T恤,领口松了,袖口也松了。刀鞘是林阳还给他的那把,赵铁军从帝都带回来的那把,黑色的,很旧,边角磨白了。他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地装回去,拉好拉链,用绳子系紧。系了两道,又系了一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