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擦亮,苏茯苓就醒了。念儿一只脚伸在薄毯外,她把孩子的脚塞回去,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黑铁钥匙,挂回衣领里贴着锁骨。
药囊搁在床头凳上,四样东西摆得整整齐齐:拓片、缺页拓纸、残信、虎头鞋。她拿起鞋翻过来,鞋底两个字落得密实。她手指压了压鞋帮内衬,摸到一条线头,那不是崩开的,是拆过又重新缝上的,线色和别处一样,针脚却比鞋面上的松。
她盯了那条线很久。巷子里渐渐有了人声,她把虎头鞋压回药囊最底下,起身去灶上烧水。水还没开,她已经在想正昌行后墙那道豁口了。
上午的日头爬到墙头,苏茯苓蹲在正昌行对街的茶摊角落,手里攥着一碗凉透的粗茶。等第二碗茶续上,那个灰布衫汉子才出现。他从巷子西头过来,走到正昌行后墙豁口处停住,左右扫了一眼,从怀里摸出油纸包,弯腰塞进墙洞砖缝里。
苏茯苓在茶碗沿后面盯着,鼻子里那股味抓得牢牢的:苦,带腥,潮气里的发酸。熟地黄的沉、山茱萸的酸、还有一味说不上名字的涩味压在最底下。这味不常见,倒像从哪家老药园的私房里出来的。这几天她蹲点,这味在她鼻根底下绕了三回,每回一模一样。
灰布衫塞完就走,往东拐进巷口。苏茯苓没跟,反而往后缩进茶棚阴影里。正昌行侧门开了半扇,一个女人探出半个身子,靛蓝旗袍,袖口滚着一道深色边,和反线那晚她从墙根捡到的布头一模一样。女人径直走到墙洞口,抽出油纸包,掖进袖子,转身进门,一气呵成。
苏茯苓把最后一口凉茶灌下去。送药的是灰布衫,过手的是旗袍女人,药进了正昌行,再往苏府走。她还没想明白药怎么从侧门流进苏太太药罐的,但这股味她记住了。
午后进苏府,花厅里正熬着药。药香顺着穿堂风灌过来,苏茯苓步子没乱,不着痕迹地吸了吸鼻子。灶上的药罐正开着盖,蒸汽扑出来,熟地黄的沉打底,山茱萸的酸浮上头,那股发酸的涩味一丝不落地混在里头,和正昌行油纸包里的味,同一个底子。
她蹲在药罐边挑药渣,往袖口里顺了一片浸透的碎渣,像个大夫在验火候。翠环没动静,苏太太也没动静。可她换竹签的时候,撞上了苏太太的眼睛。苏太太坐着,身子前倾,眼睛没看药渣,看的是她挽起袖口时露出的那一截手腕,褐珠系在老道打的缠丝络子上,贴着腕骨。老太太没说话,指节搭在案几边沿慢慢收紧,指尖压得发白。
苏茯苓装作没看见,盖好药罐,稳稳当当地坐回去诊脉。脉还稳,比前两次少了那点虚浮,可指尖底下那根弦绷着,像一张拉满的旧弓。
药见效了。再用两剂,合欢皮可以撤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