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茯苓把他这几句话在舌尖上过了过,面上只作随口一听:“这么念旧的人,如今少见。”

何掌柜哼哼两声,想了想又补一句:“我师父当年游方,说那处道观在山里头,离城大半日车程。他见过山上那老道下针,路数跟您那手,一个根上的。可惜,如今怕是没了。”

“我师父不在了。”苏茯苓垂眼,“那道观,也早没了。”

何掌柜张了张嘴,到底没再问。门帘一挑,进来一个人。

灰布衫,头发拢得齐整,别根银簪,左手托着个靛蓝布包,走路没声。她径直走到柜台前,不看左也不看右:“掌柜的,劳烦问一声,那笔余银,银主来取了吗?”

何掌柜换了副公事脸:“还是那句,余银在账上,银主没来取。”

老妇得了这句话,像是交代完了差事,点点头就要走。苏茯苓放下茶碗,声音不高:“这位婶子,有礼。我想打听一句,那余银,是替谁问的?”

老妇脚步一停,没回头,声音又低又平:“替主家办的差事,问的就是一句话,银主来没来取。”

“主家贵姓?”

“不该我打听的,我不打听。”老妇说完,掀帘子出去了。

话头僵在那句上。苏茯苓没有追。她端着茶碗,从碗沿后头看那道灰布衫的身影闪出门帘,消失在街角的日头里。方才老妇侧身的工夫,她看见她袖口半卷,腕子上露出一枚小剑。老琥珀色,润得挂了浆,形状不是坠子,是颗珠子,可那成色料路,跟她描过无数遍的那枚坠子,是同一路的。

她把底册上那行字在心里默了一遍:灰布衫妇人,年可五旬,左手托一靛蓝布包。全对。

何掌柜这时抬起头,望着门口叹了口气,像自言自语:“三年了,问而不取,图什么呢。”

苏茯苓从袖里抽出一小沓白纸:“掌柜的,那页续记,借我抄一道。”

何掌柜没答话,把底册往柜台边推了半寸。苏茯苓伸手去扶册角,指头碰到柜台缝里夹着的一页薄纸。她抽出来,先见页眉一行小字,是何掌柜的笔迹:死当余银叁圆贰角,每十六日,灰布衫妇人来问,三年未取,恐有蹊跷。翻过背面,还题着一个字,写到“苏”的右半边就断了笔,像是想起什么,不敢写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