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坐下先搭脉,脉比昨天有力一线,还虚得很。取针包,合谷穴落了第一针,病人眼皮动了动,没醒。第二针落内关,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第三针正要下去,病人的嘴唇突然嗫嚅起来,像有什么话堵在喉咙口。
苏茯苓停住手,弓下身子,把耳朵凑到他嘴边,屏住呼吸。
“腊……”喉咙里滚出一个带痰音的字。
她不敢催,就那样僵着腰等。油灯的火苗噼啪跳了一下。
“月……初九……”
四个字,断得不成样子。病人的胸口剧烈起伏,又用最后一点力气挤出两个字:“产……房……”
“产房”一落,他的头歪向一边,重新昏睡过去。呼吸浅下来,像一截要灭的烛火,勉强续着。
苏茯苓直起身,后背沁了一层薄汗,攥着针袋,把六个字翻来覆去地嚼。腊月初九,产房。账本上写的是腊月初八。差一天。
“他说啥了?”老掌柜的声音隔着帘子传进来。
“说了个日子。”
帘外安静了一会儿。苏茯苓掀帘出来时,老掌柜正背着她擦柜台上一只空药罐,布巾在罐口转了三圈,停了一下,又转起来。
“夜了,回吧。明早药堂有我。”
他没问那日子是几号。他也没说,自己听见那个声子时,手为什么停了那半拍。
苏茯苓看了他一会儿,没追。有些事,堵在门口问和坐下来慢慢问,是两个答案。她提着药箱走到药堂门口,北风把门匾上的红绸吹得直响。怀里那张抄单的纸角,隔着衣料硌着胸口。
账本上写初八。那人拼着半条命说出初九。
账会骗人,人也会记错。总有一头在说假话,也可能,两头说的压根不是同一件事。苏茯苓把抄单叠好,贴着心口按了按。
明天一早,先去南巷,把那道院门认出来。回来再问老头子,腊月初九这四个字,他擦药罐的时候,顿的那一下,到底想起了哪一年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