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抬头去看他的脸。

那双眼睛睁开了。眼珠子在极力聚光,从房梁上梭巡下来,扫过她,扫过老掌柜,扫过门槛上趴着的念儿,最后停在那年轻女人身上,一息。

那年轻女人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,水泼了半杯,洒在旗袍下摆上,她像没感觉到凉。

病人的嘴唇动了。喉咙里挤出一个含混的音节,很轻,带着痰音,像从水底翻上来的气泡。月。

苏茯苓的耳朵竖起来。后颈的胎痣在那一瞬烫了一下。她压下念头,低头去看病人的脸,那人只吐出这一个音,又昏昏沉沉合了眼,胸口起伏着,呼吸却比方才匀净了许多。

她松开针尾,定了定神。老掌柜的眼睛从病人脸上滑到廊柱底下,那年轻女人已经坐回去,手里的茶重新续满,脸上平得看不出波纹。

老掌柜没言语,转身去前堂。回来时怀里多了一个樟木匣子,漆皮磨得发亮,一看就是在箱底放了许多年的。他把匣子搁到案面上,“嗒”的一声轻响。

“药簿就在这匣子里。”他说,嗓音干涩,“明日辰时,你再来一趟。他要是能应你一声,这本子当场兑给你。”

苏茯苓看着那个匣子,心口跳了一下。老掌柜顿了顿,像是在斟酌什么,又补了一句:“昨晚来看他的那位老友,当年也在傅家当过差。他说你这孩子,针路有老底。”

苏茯苓把这个话在肚子里过了一遍。老掌柜那位老友,灰布长衫,步态和福叔一个路数,念儿在回春堂外见过他的背影。傅家旧人,对上了。

她正要接话,回春堂的前门被人从外头推开。来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,白大褂洗得发白,领口别着一支钢笔,在门槛外站定。

“叨扰。省城医政处的。这位病人入院满两日,按例要归档,转院责任书也到期限,今天得请家属签个字。”

苏茯苓眉头一皱:“人刚有起色,没到转院的章程。”

白大褂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沓纸,隔着门槛递进来:“病人的护理记录和旧病案,按例要封存上缴,做个医疗取证。转院手续办完,回春堂这边就不能再收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