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刚过,客栈的窗纸蒙着青灰的亮。门口三长两短的敲门声响过,福叔端着一个食盒侧身进来,粥还烫着,包子摞在碟上冒着白汽。

念儿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脑袋,吸了吸鼻子:“福爷爷,今天有没有蜜三刀?”

“没有,你娘说牙还要不要了。”福叔把食盒放稳,压低了声音,“账房那边来信了。旧账翻到底,能对上笔迹的筛剩两个人,一个管出纳的老伙计,一个守仓的账房先生。老爷的船已经过了青石渡,往省城来,最迟明日午前靠岸。”

苏茯苓正把针袋从包袱里取出来,手一顿。

福叔又说:“还有一桩。接生簿那几页的墨色比对出来了,是两种墨兑的,不是同一支笔。老爷说等他到了再定。”

“嗯。”苏茯苓应了一声,把针袋系好,“我先把今日的针扎了。”

念儿已经套好棉袄,仰头追问:“娘,今天那个爷爷会爬起来吗?”

“别瞎说。”她在他脑门上轻轻一戳,“他今天能应你一声就算好。”

回春堂的门板刚卸下一块,药香顺着门缝往外漫。老掌柜站在门里,手里捏着一把算盘,珠子没拨,就那么攥着。看见苏茯苓,他点了点头,没说寒暄话,侧身让路。

后院比前堂冷。病榻上的人裹着棉被,脸色灰白,喉咙里那口痰还在呼噜呼噜地响,比昨天浅了许多。苏茯苓没急着下针,三根手指搭上病人的寸口,闭眼听了半晌,又翻开眼皮看瞳仁。眼珠子没再像昨天那样木直直地愣着,反倒在她指下微微转了半个圈,像是在追光。

“今天这针,扎足三里。”她说。

老掌柜站在榻尾没接话。那个年轻女人来得比他们还早,靠在后院廊柱底下,端着一杯茶,茶面早平了,一口没喝。

苏茯苓从针袋里抽出第二根针,比昨天那根长了一寸。她掀开病人右腿的棉被,指腹沿着足三里摸准位置,按下去。病人的小腿肌肉在她指下跳了一下。她俯身定穴的时候,后领往下滑了滑,后颈那块皮肤露在小半寸冷风里。老掌柜的目光在她颈后停了一瞬,嘴唇动了动,又合上了。

针尖贴皮,她屏住呼吸,一针下去,缓缓捻转。房间里静得能听见针尾颤出来的细响。念儿趴在门槛上,两只手托着腮,大气不敢出。

病人的脚趾先动了一下。接着整条小腿猛地抽搐了一两下,像水面被石头砸开的波纹。苏茯苓的右手没松,顺着那股劲儿又往里捻了小半圈。榻上的人喉咙里“嗬”了一声,痰鸣忽然浅了下去,那只昨天还只能挪手指的右手抬起来,重重落在被面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