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不追船,我问人。苏茯苓说,五天前有两个人到青水来,一男一女,住过西城码头。叔,你跟我跑一趟,认认路。

老伙计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帘后空着的诊室,把新麻绳绕在指头上:行。老桂英的孩子要问路,我陪你走。

西城码头,江风裹着水腥气。老伙计熟门熟路拐进一家门脸不大的旅店,柜台后头一个干瘦老头在拨算盘,珠子碰得脆响。旅店对面停着一辆黑轿车,傅沉砚站在檐下,见苏茯苓带念儿来,没说多余的话,只把念儿接过去,抱在臂弯里。

苏茯苓把麻绳搁上柜台:掌柜的,五天前有两个人住你这儿,一男一女。

老头眼皮没抬,拨过去两颗珠子:你也问这桩?今天第三拨了。

前两拨是谁?

一拨是那位先生。老头下巴朝门外点了点,另一拨,穿灰衣裳的,没住店,就问那女的往哪边走的,问完就走了。

苏茯苓内袋里,红绳结硌着指尖。她面上不动,声音也平:那两个人,什么模样?

男的三十来岁,话不多,左手虎口一道旧疤,横的,从虎口拉到食指根。女的盘头,银簪,省城口音,嘴紧,问的事多。问柳树坪的路,问山里收药材的行市,住了两晚。老头把算盘珠归了位,她扛着个蓝布包袱走的,沉甸甸的,像装着一沓文书。往北门赶江船,说是省城那边的生意。

什么时候走的?

昨天一早。老头说,你们晚来一步。仁和堂那位先生,昨天午后那班船,这会儿到白水渡了。

苏茯苓和傅沉砚隔着柜台对视一眼。蓝布包袱。账页。药簿。两条线前后脚过了江,都往省城去。

柜台边墙上糊着一本翻过年的旧黄历。念儿在傅沉砚怀里不安生,够着手去够墙上的纸,指尖戳着上面两个墨字:腊月。腊月初八。他转过头,扬着下巴,对屋里每个人说,我也是腊月初八生的。我娘说,腊八吃粥。

屋里静了一瞬。

傅沉砚正给念儿剥一颗糖。糖纸在他手里发出一声细响,撕到一半,停了。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,孩子仰着脸,等着他手里的糖。他抬手把糖送进念儿嘴里,又拢了拢念儿的衣领,把人往膝上带了一下,让念儿坐得更稳。他没问一个字。

苏茯苓嗓子像被什么东西轻轻顶了一下。四年前腊月初八辰时,她在城东产房里疼了一整夜,天蒙蒙亮孩子才落地。念儿的出生抄本上白纸黑字,她记得比谁都清楚。他查得到,让他查。她声音平下来:掌柜的,那女的临走,还说了什么没有?

老头正低头拨算盘,没留意这一瞬的安静:说了句,去省城,账结清了再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