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会后，陆弘在走廊里被韩烈叫住。

“陆督护，我能说几句吗？”韩烈的表情很认真。

“当然。”

“今天听税收讨论，我有个观察。”韩烈斟酌词句，“系统试图建立的这套制度，需要两个基础：一是足够多的合格官吏，二是普遍的文化水平。但现在三江平原，识字的人不到一成，懂算学的人更少。这样的基础，能支撑起您设想的制度吗？”

这个问题很尖锐，直击要害。

陆弘没有回避：“你说得对，基础薄弱是最大的挑战。所以系统在做三件事：第一，大规模扫盲和算术教育，从孩子抓起；第二，政务速成班，快速培训基层官吏；第三，简化流程，设计尽可能简单易行的操作手册。”

他顿了顿：“但这需要时间。也许五年，也许十年。在这期间，制度可能不完美，执行可能有偏差。但我们不能等一切条件都具备了再开始，而是要在实践中学习，在挫折中进步。”

韩烈若有所思：“所以……系统是一个过程，不是一个结果？”

“可以这么说。”陆弘点头，“系统追求的不是某个完美的状态，而是一种持续改进的能力。有了这种能力，即使现在基础薄弱，未来也能逐渐完善。”

韩烈沉默良久，最后说：“我明白了。这比我原来想的……更难，但也更有意义。”

夜幕降临时，督护府的书房再次成为工作间。今天收集到的关于税收制度的意见建议比昨天更多，柳明漪的团队需要连夜整理分析。

“最集中的诉求有几个。”柳明漪汇总情况，“一是起征点问题，小商小贩希望有免税额度；二是跨县经营税收归属问题，各地都希望税留在本地；三是征收方式，很多人担心现金缴税会被克扣。”

陆弘边听边在白板上记录：“起征点可以设置，但要有明确标准。跨县经营税收按比例分成，具体比例可以协商。征收方式……或许可以推广‘粮帛券’，用凭证缴税，减少现金流动。”

沈元舟从军事角度提醒：“税收制度关系到后勤保障。军粮、军饷、装备采购，都需要稳定的财政收入。改革初期税收可能会下降，要做好准备。”

“所以要有过渡期。”陆弘说，“第一年税收目标可以定低些，重点是把制度建立起来。同时要发展生产，扩大税基——土地改革后农业产出会增加，工商业扶持后商业也会繁荣。长远看，税收总额会增长，只是需要时间。”

三人讨论到深夜。窗外，韩家堡渐渐安静，但督护府的灯火通明，像这片土地上不眠的眼睛。

明天将是联席会议第三天，讨论行政体系和权利义务。

又一个艰难的议题，又一轮激烈的辩论。

但陆弘相信，只要坚持系统的方法论——尊重事实、寻求共识、持续改进——就一定能找到前进的道路。

因为治理一个国家，和打赢一场战争一样，需要的不是奇迹，是扎实的工作、清醒的头脑、和永不放弃的努力。

而这一切，正在这个夜晚，在这间书房里，悄然生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