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十五,联席会议第二天。
清晨的议事厅内气氛明显不同。代表们拿到连夜修订的《土地改革实施细则(第二稿)》后,各自聚集成小圈低声讨论。纸张翻动的哗啦声和压低的话语声交织在一起,透着一种混合了期待、疑虑与计算的复杂情绪。
陆弘步入大厅时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。他没有立刻走向主位,而是先走到几个代表聚集处,随意地问:“新方案看了吗?有什么想法?”
这种平易的姿态让代表们有些意外。一个来自安平县的老农代表鼓起勇气说:“陆督护,这按土地等级定价补偿的法子好!咱们县南坡的地和北洼的地,收成差一倍,要是都一个价,北洼的地主就亏了。”
“分级补偿只是第一步。”陆弘点头,“更重要的是后续支持。方案里提到的‘转型基金’和‘技术培训’,你们觉得实际吗?”
青石堡赵永昌沉吟道:“基金和培训是好事,但关键是管基金的人会不会中饱私囊?教技术的人会不会藏着掖着?韩家时期这种事太多了。”
“所以要有监督。”陆弘坦然回应,“基金的每一笔支出都会公示,任何代表都可以查账。技术培训会编成标准教材,公开传授。系统最怕的不是犯错,是犯错后没人发现、没人纠正。”
这话说得很直白,反而赢得了信任。代表们意识到,这个年轻督护不玩虚的,直面问题。
会议正式开始后,柳明漪用了半个时辰详细解读修订后的土地改革方案。比起初版,第二稿确实更细致:土地按肥力、水利、位置分为五等,补偿标准相差可达三倍;允许地主选择一次性补偿或分期领取“土地债券”;转型支持列出了十二项具体措施,从贷款到培训到市场对接。
“诸位有三天时间审阅这份方案。”柳明漪最后说,“三天后我们将进行表决。今天,我们进入第二个议题:税收制度。”
这个话题同样敏感。在韩家统治的三百年里,税收是压垮百姓的最重负担——正税之外有杂税,杂税之外有摊派,摊派之外还有官吏的私自加征。许多代表听到“税”字,脸色就本能地沉下来。
沈元舟这次先开口:“在讨论怎么收税之前,我想请大家看一组数据。”他示意助手展开几张图表,“这是过去五年,三江平原十五县的平均税负情况。”
图表用简单的柱状图和饼图展示,一目了然。代表们看到,在韩家治下,普通农户要缴纳的各类税费竟占年收成的六成以上,小商贩的税负也超过五成。更触目惊心的是,这些税收中只有不到四成进入国库,其余六成都被各级官吏和中间环节消耗了。
“也就是说,百姓交了十石粮,只有四石真正用于公共事务。”沈元舟的声音很冷,“这样的税收,不是治国,是吸血。”
大厅里一片死寂。虽然大家都知道税负重、官吏贪,但如此直观的数据还是第一次见到。
“系统的税收原则有三条。”柳明漪接话,“第一,税种简化;第二,税率透明;第三,用途公开。”
她走到另一张图表前:“我们计划实行‘两税制’。一是土地税,按亩征收,税率固定,丰年不增,荒年可减。土地已经分级,税基就很清晰。二是工商税,按营业额分级征收,小本经营轻税,规模经营正常税。”
一个商人代表举手:“柳度支使,营业额怎么算?谁来确定?要是收税的随口说个数,我们怎么辩?”
“问得好。”柳明漪早有准备,“所以我们需要建立统一的账册制度和核查机制。所有商户必须使用标准账册,每月申报营业额。税务官会随机抽查,但抽查有严格流程——必须两人以上,必须出示凭证,必须留下记录。如果商户对核定税额有异议,可以申请复核,甚至可以起诉到仲裁庭。”
这套制度听起来复杂,但核心是透明和制衡。代表们开始窃窃私语。
“那税收用在哪?”一位长者问。
“这是关键。”陆弘站起来,“系统的理念是:取之于民,用之于民。所有税收收入会编制成‘公共预算’,每年公示。预算分几大块:军费、行政、基础设施、教育医疗、救灾储备。每一项都有明确比例,超支需特别审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