匠作营的铁匠坊里,炉火昼夜不熄。
周大牛赤着上身,汗水在结实的肌肉上淌成小溪。他左手铁钳夹着一块烧红的铁坯,右手铁锤抡圆了砸下,“铛”一声巨响,火星四溅。
“停!”他吼道。
徒弟连忙停住鼓风。周大牛把铁坯夹到水槽边,借着火光仔细看——铁坯被折叠锻打了十二次,已经能看到隐约的云纹,但还不够清晰,杂质也没去净。
“又废了。”他把铁坯扔进废料堆,那里已经堆了十几块类似的失败品。
自从开始研究韩家军械的百炼钢工艺,周大牛已经失败了三十多次。明明每一步都按着拆解分析得出的流程来:选料、初锻、折叠、再锻、淬火……可打出来的刀,要么硬度不够,要么太脆易断,最好的也不过和自家原来的水平相当,远达不到韩家刀那种刚柔并济的程度。
“师傅,歇会儿吧。”大徒弟端来碗水,“都两天没合眼了。”
周大牛接过水,一口气喝干,抹抹嘴:“不行,得弄明白差在哪。”
他走到工作台前,那里摊开着柳明漪整理的《韩家军械工艺分析报告》。上面用娟秀的字迹记录了每把刀的长宽厚重量、云纹形态、金相分析(用磨片看断面)的结果,甚至还画了示意图。
“折叠次数……十二次是下限,韩家刀最少折叠十五次,多的达到二十次。”周大牛喃喃自语,“但咱们折叠到十二次,铁就发脆了。”
“是不是炭的问题?”二徒弟凑过来,“韩家用的可能是木炭,咱们用的是石炭,杂质多。”
“试过了,改用木炭,稍好点,但还不够。”
“那……是淬火液?”三徒弟说,“咱们用的井水,韩家会不会用别的东西?”
周大牛眼睛一亮:“有可能!去,把苏大夫请来!”
苏婉被从医疗队请来,听明白原委后,想了想:“淬火液影响硬度和韧性……我记得古方里有‘五牲之脂’淬火的说法,用动物油脂,冷却速度慢,韧性好。还有用尿液的,说是盐分能让表面更硬。”
“试试!”周大牛雷厉风行。
于是铁匠坊飘起了古怪的气味:猪油淬火,油烟滚滚;尿液淬火,骚气冲天。寨民们路过都绕道走。
结果还是不尽如人意。猪油淬的刀太软,尿液淬的刀硬但易崩。
周大牛蹲在废料堆前,抓着头皮,满脸油灰,像个疯子。
柳明漪闻讯赶来,看到这情形,又是心疼又是好笑。
“周师傅,别钻牛角尖。也许问题不在某一个环节,而在整个流程的配合上。”
“柳司务说得对。”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。
众人回头,是赵老四。这老头是监察队长,平时严肃古板,没想到对打铁也有兴趣。
“赵老,您懂这个?”周大牛连忙问。
“年轻时在官营铁坊干过几年。”赵老四走到炉前,拿起一块失败品看了看,“你们太急。百炼钢,百炼百炼,不光在‘炼’,还在‘养’。”
“养?”
“铁是有灵性的。”赵老四说得玄乎,但眼神认真,“每折叠一次,就得回炉烧透,但不能烧过头;每锻打一阵,就得停下,让它‘歇歇’,内部应力才能均匀。你们这,急着出活,火候、力道、时间,都没给够。”
周大牛如醍醐灌顶。是啊,他们一直想复制韩家的流程,却忘了流程背后是经验和感觉。就像做菜,同样的材料步骤,老师傅和小学徒做出来天差地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