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6章 北疆人心

郎中曹泰在官署后廊碰见几个同僚,围着一盆炭火低声说话。有人说齐王把长子送进长安当人质了,有人接话说淮南王也送了,吴王今年进贡翻了两番。曹泰听着没吭声,回自己值房坐了一会儿,翻来覆去想了好几天,挑了个日子,趁刘恒一个人在书房看农具账册的工夫,进去禀报农桑事宜。

他把各县庄稼长势说完,又说了说今秋入库的粮数,话头顿了一下,搓了搓手。进书房前,特意把自己刚写好的“贡马折子”压在农桑册子底下。那折子上列了代国北苑的五十匹良马、一百张狐皮,字写得端端正正,末尾还写了“聊表寸心,伏惟太后垂鉴”。他禀报农桑时,手不自觉地按在册子上,心里打着鼓:大王要是点头,他就把折子呈上去;要是皱眉,他就悄悄抽走。

刘恒伸手把那本农桑册子拿了起来。册子一掀,那折子露了个角。曹泰心里一紧,脸腾地红了。刘恒瞥见折子上的字,没去拿,只把册子翻了两页,淡淡问:“曹郎中,你觉得吕后缺马?”

曹泰一愣。

“百匹良马送进去,太后看了,是会觉得代国恭顺,还是会觉得代国心虚,能拿得出更多?”刘恒站起来推开窗,正对着城墙方向,垛口上有士卒走动,远处几缕炊烟从城郊村子里升起来,在阴沉的天空底下慢慢散开,“她想收拾一个藩王,缺的不是理由。赵王如意没送过礼?梁王刘恢没纳过贡?该动手的时候照样动手。”

曹泰额头开始冒汗,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。

刘恒指着窗外:“你看到的是什么?我看到的是一城的人,几千户百姓,百十个哨所,还有铁匠坊里日夜不停的锤声。这些东西攒起来不容易,不是拿来换命的。长安要我低头,我低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,低了第二次,下一步就是把我召进京去,关在那边的空院子里饿死。”

他转回身:“齐王割了地,祝午现在住在他城里替他管兵管钱。淮南王送了儿子,长安那边对他客气了几天?换来的不过是个暂且不动。这叫生机?这叫把脖子伸出去让人套绳子。”

曹泰后背全湿了,扑通跪下去:“臣糊涂,臣只想着眼前安稳,没往深里想。”

刘恒让他起来:“你把分内的事做好就行。农桑册子上的数目记准了,秋粮入仓仔细核验,比琢磨这些强。”

曹泰连声应了,退出去的时候腿还有些软,廊上的风一吹,汗凉得他打了个激灵。

刘恒在书斋里坐了许久。他把案上几份文书又翻了一遍,是最近半月各县长官报上来的,有几份最后附了句“闻长安事,人心浮动”,措辞委婉,意思却不含糊。他知道曹泰不是个例,这种时候人人心里都悬着根线,光靠几句话摁不住,得让人看见实实在在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