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政的脊背挺得笔直,但脸上的血色已经一点一点褪干净了。
他张了两次口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:“我不知道琏儿后来把它挂到了林家账上。”
“您不知道,还是您没有问?”陈核账官的声音没有加重,但每个字都落得清楚,“您是荣府家主,林家暂存银的支取您有权过目,您批了不入府账之后便不再追问这笔银子去了哪里,也不追问那批药箱里装的到底是什么,对么?”
前厅外面的廊道上这时响起一阵不太稳当的脚步声,宝玉撑着侍书借来的竹杖从后院走过来了,背上的伤还没结痂,每一步都带着明显的僵硬。
他没有进前厅,站在门槛外面听见了陈核账官最后那句话,然后开口了,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厅堂里听得分明:“父亲,您那句批注的意思我昨晚想了一整夜,不宜入府账,是因为您看出那批东西不干净,所以不愿意让它沾上您的名声。”
贾政转过身看着门外的宝玉,眉头拧成了一团:“你伤没好就到处乱走,谁准你来前厅的?”
宝玉没有被这句话挡回去,他扶着门框站稳,一字一字往下说:“可是您只管了自己的名声干净,没有管那批药箱最后伤了谁,脚费挂到林家银子上您不问,药材送去王家别院做什么您不问,您什么都不问,然后跟自己说我不知道。”
贾政猛地站起来,椅子在青砖地面上拖出一声刺耳的响动,他伸手从旁边的架子上抄起那根还沾着昨日血痕的戒尺,指着宝玉的方向声音发抖:“你再说一遍!”
宝玉没有退,他看着父亲举起来的手,声音反而比刚才更平了:“您打我可以,打完了这些话还是这些话,那笔银子确实从林姑父的钱里出的,那批药箱确实没人验过里面装了什么,父亲您不是做了坏事的人,可您眼看着不对劲的时候选了闭眼。”
戒尺在半空中停住了,贾政的手臂像是被什么东西定在那里一样,举着不落也不收,他看着门外那个背上还裹着纱布的少年,嘴角抽了一下。
“你以为你父亲不想问?”贾政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了,像是气力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大半,“你知不知道那个时候你母亲的兄长在九省统制任上,王家在这府里是什么分量,你姐姐刚进宫不到两年,我若是追问那批东西的去处,你母亲怎么办?你姐姐怎么办?这个家怎么办?”
宝玉咽了一下喉咙,竹杖在地面上轻轻磕了一声,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:“所以林姑父怎么办,父亲就不用想了是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