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仓总账进宫后的第一场争执，不在长公主与皇帝之间，在尚宫局自己院里。

崔尚宫要所有当值女官签一张合验纸，证明三百余册入箱前无缺无改。八名女官站在长案边，没有一个下笔。

最年轻的陆禾先说，她只点过近三年的册；掌库女官说自己管钥匙，不管每册内容；负责缝线的老宫人则只认针脚，字是不是后来补的，她看不出。

若照往年，她们仍会一起签。上面要一句“无误”，下面便把各自只见一段的事实揉成共同担保。出事时八个人都在纸上，也就等于没有一个人能说清自己看见什么。

崔尚宫看着空纸，最终把“合验无误”四字划掉，改成八栏。

陆禾签近三年页数，掌库女官签开箱与钥匙，老宫人签装订针脚。另有两人明确写“不识旧印”“未见原册”。她们第一次把不知道也写进宫中正式簿。

沈令仪没有替她们检查完，只把八栏抄法记入临时规程。规程若只在她在宫中时才用，等她一走又会恢复一张合签。

二十七年账先按年代铺开。最初五年，官仓与公主私仓分得很清；第六年起，宫中拨银慢，长公主先垫后报，账上开始出现“照旧补足”。又过四年，归还银不再逐笔写，只在年末总记一个数。到永熙朝，九仓已经把公主府补粮当成常例，户部则把她垫过的粮从次年救灾额里一并扣回。

看似朝廷省了银，实际是每年先欠公主府，再用下一年的百姓救灾粮还。长公主因此越垫越多，也越有理由说九仓离不开她。

皇帝看过前五册，问户部为何从未奏明。

户部旧回文一共十二封，六封称数目太小并入岁末，四封要求善堂先取得官籍，另两封送进御前后没有批复。长公主府也不是每次都催。她需要朝廷承认支出，又不愿把仓管、路线和临时人手全交给户部审。

双方各留一半，最终便成了十九年的糊涂账。

崔尚宫在第十一年册里发现三页换过。旧针孔四个，新线只穿三个；被换页写“宫中按期归还”，前后余数却相差八百石。她没有先问谁偷页，而是让老宫人确认针脚年代，让陆禾查相邻页墨色。

墨是五年前的新墨，纸却是十一年前的旧纸。有人从宫中销纸库取了空白尾页，补写后重新缝入。

老宫人还看出，新线在结尾打了死结。尚宫局缝册惯用活扣，方便次年添回条；公主府账房则习惯死结，防止中途加页。用线者熟悉公主府装订，却不一定是公主府的人，市面上替两处做活的铺子也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