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8章 山坳旧铜锣

皖地群山褶皱最深处,一道狭窄山坳夹在两侧陡崖之间。

这是旧时进山出山的唯一隘口,坳口残存一座早已废弃的哨卡。哨卡由粗石垒成小堡,堡墙多处坍塌,了望的木棚朽烂倾斜,堡内满地碎石,野藤从墙缝里疯长出来。旧日守隘口的兵卒往来、铜锣传讯的光景,早已消散在岁月风雨里。乱世之后,哨卡再无人值守,这座山坳隘口,就此沉寂。

哨卡残堡的墙角,靠着一面旧铜锣。

铜锣是青铜所铸,盘面布满暗绿铜锈,边缘有几道崩裂的旧痕,锣心被锣槌长年敲击,磨出一片发亮的浅窝。锣身系着的粗麻绳早已朽断,只余下残绳挂在锣耳上。铜锣旁边,靠着一根裹了旧皮的木锣槌,槌头磨得圆润。这面铜锣,属于守隘口的老哨卒。

老哨卒不是什么将官,只是个孤苦无依的老兵。

他退伍之后无处可去,便留在这处山坳哨卡,独自一人守着这道进山隘口。太平年月,他守在哨卡,一面铜锣、一根锣槌,就是他全部的家当。进山采药的、赶山打猎的、走亲访友的,经过这道山坳,他便远远望一眼,无事也就罢了。

“山里头路险,人过这道口子,心里得有个底。”

老哨卒常常这样念叨。

乱世兵祸蔓延进山。

山下的村子接连遭兵祸屠戮,逃出来的百姓,只能拼命往深山里逃,想穿过这道山坳隘口,躲进茫茫大山避难。可兵祸追得紧,时常有兵卒顺着山坳搜山追杀逃难百姓。

老哨卒没有逃。

他守在这道隘口残堡里,日日站在了望的朽木棚上,盯着山下来路。只要看见兵卒追进山坳,他便拼命敲响铜锣,哐——哐——,用锣声提醒山坳里逃难的百姓,赶紧往深山里躲。锣声在两山之间回荡,传出老远。逃难的百姓听见锣声,便知道追兵来了,赶紧藏进密林、沟壑。

老哨卒靠着这一面铜锣、一声一声锣响,不知救了多少逃难百姓的性命。他自己也知道,这铜锣一响,等于把自己的性命亮给了追兵。可他不能不敲。

“我一个孤老头子,活够本了。锣一响,山下那些逃出来的苦命人,就能多活几个。”

老哨卒敲锣的时候,常常这样低声自语。

深山山坳终年雾重湿冷,老哨卒日夜守在残堡,风吹雨淋。加上逃难百姓之中疫病蔓延,他的身子一日衰过一日。

他咳喘不止,眼睛花了,耳朵也背了,可只要一听见山下传来隐约的马蹄、脚步声,便挣扎着起身,抄起锣槌,敲响铜锣。

那一夜,山下传来大队兵卒搜山的动静。山坳里还有一队逃难百姓没来得及钻进深山,困在隘口附近。老哨卒已经病得站不稳,可听见追兵的声响,知道这锣不敲,这队百姓就要遭殃。

他拼尽残存力气,挪到墙角,抄起锣槌,一下一下狠狠敲在铜锣上。哐——哐——哐——,锣声在寒夜山坳里撞出回响。

他敲了又敲,敲得虎口震裂,锣声一声比一声急。等山坳里的百姓终于听见锣声、尽数躲进深山密林,老哨卒再也撑不住,扑倒在残堡的石地上。那面旧铜锣,依旧靠在墙角,锣槌滚落一旁。

老哨卒,死在了他守了一辈子的山坳哨卡,倒在旧铜锣的身旁。

追兵最终没有搜上来。逃进深山的百姓,活了下来。

乱世落幕,岁月流转。

山坳哨卡的残堡继续被荒草藤蔓吞没,了望木棚彻底朽塌,隘口石墙一点点被野藤、碎石掩没。这道曾经传过救命锣声的隘口,渐渐无人知晓。

唯有墙角那面旧铜锣,历经山雾雨水侵蚀,铜锈虽厚,却不曾碎裂,静静靠在残墙根。

白日天光落在山坳,旧铜锣只是一面生了厚锈的老铜器,看不出半分异样。

每当夜幕降临,山雾顺着隘口灌进哨卡,夜半万籁俱寂之时,异象便悄然显现。

空无一人的废弃哨卡残堡,没有老哨卒,没有追兵,没有逃难百姓。墙角的旧铜锣,在没有外力触碰的情况下,会自行发出一阵低沉嗡嗡的铜鸣,锣面微微震颤,锣声压得很低,不似白日里那一声急过一声的示警,只是沉沉地、一声一声嗡鸣,仿佛在远远地、反复提醒着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