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章 河畔旧瓦窑

猎奇爱好者起初以为是风吹碎石的动静,可烧窑的噼啪声清晰真切。环顾四周,河滩荒草茫茫,四下空无一人。窑口火光忽明忽暗,在夜色里幽幽闪烁。一股莫名恐惧笼罩众人,不敢再多停留,慌忙逃出窑洞,快步离开这片河滩废墟。

可旧瓦窑的阴寒煞气,已经缠上了他们。

往后数月,这一行人饱受侵扰。白日安静独处之时,耳边时常凭空响起柴火噼啪爆裂声;夜里入睡,必定梦到烈火熊熊的窑洞,满是忙碌的窑工幻影。整日心神恍惚,时常走神,身体忽冷忽热,精神持续亏损。四处求医问诊,收效甚微。

后来他们途经附近村落,听闻旧瓦窑的旧事,才幡然醒悟,明白是自己钻进窑洞、触摸残砖、捡拾碎瓦,冒犯了窑中亡魂。他们专程折返河滩,站在远处土坡之上,对着旧瓦窑焚香烧纸,诚心赔罪认错,坦白自己所作所为。经过漫长时日调养,身上的异象,才慢慢消散。

除了钻进窑洞、触摸残砖、捡拾碎瓦,还有人在瓦窑周边肆意喧哗戏谑,同样招致侵扰。

曾经有一队外乡青年结伴游玩,误入这片河滩。见到破败的老瓦窑,觉得新奇,几人在窑边大声嬉笑打闹,对着窑洞肆意调侃嘲弄,拿石块敲打窑体黄土墙体,喧哗吵闹不休。

当夜,一行人住宿的民宿,全部噩梦缠身。梦里烈火熊熊的瓦窑窑洞,噼啪烧火声不绝于耳。众人整夜无法安睡,醒来头昏脑胀,浑身疲惫。听闻瓦窑传说之后,才知晓惊扰了亡魂,连忙在远处遥祭赔罪,异象方才平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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也有村民,白日路过河滩,仅仅在瓦窑外围长时间逗留,没有进入窑洞,没有捡拾物件,依旧会沾染瓦窑的阴寒。轻则夜间多梦,心绪烦躁压抑;重则体虚寒热不定,小病缠绵难愈。

孙老旺老人望着河滩上残破的旧瓦窑,长长叹息一声。

“世间有作恶害人的厉鬼,可这瓦窑里的亡魂,没有害人的心。他们是靠手艺吃饭的窑工,遭洪水横祸,葬身自己劳作一生的窑洞。困守废墟之中,夜里一遍遍重演烧窑做工,放不下未完成的活计。”

“瓦窑是他们殒命劳作之地,生人贸然闯入窑洞,触碰窑砖,拾取碎瓦遗物,便是惊扰这份悲苦执念。阴阳相隔,凡人承受不住这份灾祸带来的苦楚。”

河风呼啸,芦苇摇曳。黄土瓦窑静静伫立河滩,窑体满目疮痍。白日里,它只是一处荒废的土窑废墟,寂然无声。可每到夜半,月色铺满河岸,四下万籁俱寂。窑洞内噼啪烧窑声响阵阵响起,窑口跳动幽幽火光,仿佛一群逝去的窑工,依旧在这废弃窑洞之中,日夜烧窑做工。

我站在土坡之上,始终没有靠近瓦窑,没有踏入窑洞半步。

一路走来,淮上一桩桩异事皆是这般。旧宅挂钟、荒村旧碾盘、河滩无名坟、山坳老戏台、渡口旧渡船、古桥石狮子、村外老井,如今这河畔旧瓦窑。少有穷凶极恶的恶鬼,大多都是乱世灾祸之下命运悲苦的亡魂。他们困守旧地旧物,一遍遍重复生前未了的念想,执念不散,无处解脱。

天色缓缓下沉,暮色笼罩河滩,河面雾气缓缓升腾。瓦窑周边阴冷气息越来越重,夜幕即将降临,此地不宜久留。

我取出录音笔,收录河风穿过窑洞的呜咽声响,转身离开河滩,沿着乡野小路继续前行。

回头遥望,暮色沉沉,荒草掩住窑口,旧瓦窑隐没在昏暗的阴影之中。

我心里清楚,等到夜半,整片河滩陷入沉沉黑夜。窑洞之中噼啪烧窑声会再次响起,窑口跳动幽幽火光。一群葬身于此的窑工亡魂,困在残破的土窑废墟里,一遍一遍,永不停歇地重演往日烧窑劳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