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过了多久,嘈杂人声慢慢减弱,凳子拖动的声响渐渐平息,一切归于沉寂。
直到天蒙蒙亮,东方泛起鱼肚白,货郎才连滚带爬冲出古祠,挑上货担,头也不回拼命跑下山。回到镇子之后大病一场,逢人便讲山中古祠的诡异经历。
这件事,很快就在跑山的商贩、采药人之间传开。
后来,又有几名进山避雨过夜的路人,遭遇了一模一样的怪事。
有人夜半听见大殿内人声喧哗,仿佛高朋满座;有人沉沉睡去,坠入梦境,梦见大殿灯火通明,无数身着旧式长衫的古人,分左右落座,神色肃穆,互相交谈。闯入梦境的旅人,就像一个突兀的外人,站在大殿角落,被无数道目光默默打量。
梦里听不见恶意的呵斥,也没有伤人的举动,可无数道视线落在身上,那种压迫感,足以让人浑身发冷,冷汗浸透衣衫。等到猛然惊醒,大殿依旧是那座破败荒芜的空祠。
山脚下的陈守山,向我讲起老一辈传下来的规矩。
“先祖亡魂,并无害人之心。祠堂是他们世代聚首的地方。族人虽然尽数搬离山下,可他们依旧固守此地,到了夜里,还在重复当年宗族集会的旧时光。外人贸然闯入过夜,便是打搅了先祖议事。他们不会动手伤人,却会以这种方式,警示闯入者。”
山中行路,如果迫不得已要进古祠短暂避雨、躲狂风,天亮之前一定要离开。万万不可贪图安稳,留宿过夜。不要触碰残留的牌位,不要在大殿之内高声喧哗,更不要随意挪动祠内旧物。若是过夜惊扰,便会撞见夜半聚齐的无形族魂。
我独自迈步,再次走入陈家古祠。
脚下青石板缝隙杂草丛生,大殿破顶漏下灰白天光。满地断裂的木牌静静躺在尘土之中,残缺的泥塑神像蒙满蛛网。空旷的大殿安安静静,此刻没有人声,没有桌椅拖动的响动,只有山风穿过屋梁空洞,阵阵呼啸。
我走到大殿角落,也就是当年货郎过夜的位置。地上散落腐朽木板碎片,冰凉的寒气,从石板地面丝丝往上渗透。神台之上,那些被遗弃的老旧牌位,静静伫立,无声无言。
这座祠堂,活人的烟火已经断绝。可属于旧宗族的记忆,还被困在这断壁残垣之间。一代代陈氏族人在这里出生,在这里商议家事,在这里祭拜祖先。肉身早已化作尘土,后代已经远走山下,那份刻入血脉的宗族执念,依旧夜夜在此重演旧日集会。
我拿出录音笔,收录山风穿殿的呼啸声响。
世人听闻荒祠夜半人语,第一反应便是鬼怪作祟。可这里没有厉鬼,没有杀戮,只是一群放不下故土旧俗的先灵。时代向前,村落搬迁,旧的宗族生活早已消亡,唯有残魂,守着破败祠堂,一遍一遍复刻早已不复存在的热闹。
天色越来越暗,山谷之内暮色深重,山林间传来几声夜鸟的啼叫。我不敢久留,按照老人口中的告诫,不在祠中逗留过夜,转身快步踏出古祠残破的大门。
走出很远,我回头回望。暮色笼罩的山坳,陈家古祠的剪影静静卧在群山之间,断墙残院隐入阴影。我不知道,待到夜深人静,月光洒满荒祠院落的时候,那座空空荡荡的大殿里,会不会再一次响起凳子摩擦地面的声响,响起无数先祖,熙熙攘攘的交谈议事之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