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重山头也不抬,手指头飞快拨动算珠:“鞭炮钱谁出的?”
林墨愣了愣:“应该……应该是韩元朗自己出的。”
沈重山手顿了顿,算盘珠子噼啪响了一声。
他慢慢抬起头,独眼里闪着琢磨不定的光:
“韩元朗那王八蛋,出鞭炮钱,出酒钱,出祠堂钱。他图什么?”
林墨没敢接话。
沈重山把账册一合,站起身走到窗前。
窗外日头正好,照在户部后堂的窗棂上。
“传信给谢长安,”他背对着林墨,“让他告诉韩元朗——那二百一十七个人的抚恤,朝廷出了。他那祠堂,朕替他认了。”
午时三刻,凉州周家祠堂。
祠堂是三天前刚翻新的,门楣上那块匾额是新刻的,上头三个字:周氏祠。院子里摆了三十张桌子,桌上搁着六十坛酒,酒坛子还没开封,香味已经飘出二里地。
周大牛蹲在祠堂门槛上,手里攥着那四块麒麟玉佩,盯着院子里那二百一十七个人。他们排队往里走,每个人在供桌前头磕三个头,然后领一碗酒,蹲到院子里喝。
乔铁头蹲在他身边,独眼也盯着那些人。
“大牛,”乔铁头忽然开口,“你爷爷呢?”
周大牛往祠堂后头努了努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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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院,两棵老槐树底下,周继业和韩元朗面对面蹲着,中间搁着两碗酒。
“周继业,”韩元朗端起碗,“你这辈子,后悔过没有?”
周继业盯着碗里晃动的酒液,盯了很久。
“后悔过。”他说,“后悔当年把那二百三十七个人带出凉州。”
韩元朗把碗往他面前一递:
“现在带回来了,后悔药吃了没有?”
周继业接过碗,仰脖灌了一大口。
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,流进花白的胡子里。
“没吃干净。”他把碗放下,“还有一百个,死在西域了。”
韩元朗沉默片刻,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,放在两人中间。
周继业打开——里头是二十三块木牌位,每一块上头都用刀刻着一个名字。
“马三刀让老子带给你的。”韩元朗说,“他那二十三个兄弟的牌位。他说,人埋在哪儿,骨头就得挖回哪儿。凉州人的坟,不能落在西域。”
周继业盯着那些牌位,盯了很久。
他把牌位一块一块收起来,用那块油纸重新包好,塞进怀里。
“韩元朗,”他抬起头,“老子欠你一顿酒。”
韩元朗咧嘴笑了,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:
“你欠老子六十顿。”
申时三刻,黄河渡口。
谢长安蹲在茶摊里,手里端着碗羊汤,眼睛盯着对岸那杆大纛。阿史那铁木的旗子还在,可旗杆下头那几十顶帐篷,比前几日又多了三成。
“谢将军,”韩老汉在他身边蹲下,“凉州那边的事,您听说了?”
谢长安把碗放下,咧嘴笑了:
“听说了。周继业带着二百一十七个人进凉州,韩元朗开城门放鞭炮,跟娶媳妇似的。”
韩老汉独眼一眯:“那老东西,真回去了?”
谢长安点点头,从怀里掏出沈重山送来的密报,晃了晃:
“沈尚书让老子告诉韩元朗——那二百一十七个人的抚恤,朝廷出了。”
韩老汉沉默片刻,从怀里掏出那张发黄的画像——乔三娘蹲在茶棚门口卖茶,眼睛亮得像星星。
“谢将军,”他忽然开口,“老汉想去趟凉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