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二十二,寅时三刻,黑风口东边那片乱石岗上起了雾。
周继业蹲在一块三丈高的巨石顶上,独眼盯着东边那条隐隐约约的火龙——凉州方向来的,至少三百支火把,把半边天烧成暗红。他身后站着二百一十七个汉子,个个腰里别着开了刃的横刀,刀刃在雾气里泛着冷光。
“老爷子,”独臂汉子爬上来,在他耳边压低声音,“韩元朗亲自来了。带了三百骑,后头还跟着二十辆骡车。”
周继业手顿了顿,从怀里掏出酒葫芦灌了一口。
酒液辛辣,呛得他眼眶发红。
“骡车上装的什么?”
“酒。”独臂汉子咽了口唾沫,“三十斤一坛,少说六十坛。”
周继业盯着那条越来越近的火龙,盯了很久。久到雾气散了一层,久到那三百骑在乱石岗下头勒住马。
韩元朗从马背上跳下来,把手里的火把往地上一插,仰头冲着巨石顶上吼:
“周继业!老子带酒来了!你下不下来?”
周继业没吭声,把酒葫芦塞回怀里,顺着石头缝往下爬。爬到一半,忽然停住,回头看了一眼那二百一十七个人。
“都别动。”他说,“老子先去尝尝,那酒里有没有毒。”
巨石下头,韩元朗蹲在一块风棱石上,手里攥着个新装的酒葫芦,眯着眼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黑影。周大牛站在他身后三步远,左眉那道疤在火把光里格外显眼,手按在刀柄上,指节泛白。
周继业落地的时候,溅起一片沙土。
他走到韩元朗面前三步外站定,两个老东西对视了三息。
韩元朗先笑了,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:
“周继业,你老了。”
周继业也笑了,笑得比哭还难看:
“韩元朗,你也好不到哪儿去。”
韩元朗把手里的酒葫芦扔过去。周继业接住,仰脖灌了一大口,咂吧咂吧嘴:
“三十年的烧刀子?”
“四十年。”韩元朗跳下风棱石,走到他面前,“老子爷爷那辈埋地下的,一共六十坛。今儿个全拉来了。”
周继业攥着酒葫芦的手紧了紧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巨石上那些影影绰绰的人影,又看了一眼韩元朗身后那二十辆骡车。
“什么意思?”
韩元朗从怀里掏出张羊皮纸,递过去。
周继业接过,上头只有一行字,笔迹苍劲:
“凉州周家祠堂,今儿个开光。”
周继业盯着那行字,盯了很久。
久到周大牛攥刀柄的手攥出了汗,久到那三百骑凉州老兵齐刷刷翻身下马。
他把羊皮纸折好塞进怀里,转身往巨石那边走。走了三步忽然停住,没回头:
“韩元朗,老子那二百一十七个人,能在祠堂里磕个头不?”
韩元朗咧嘴笑了:
“祠堂就是给他们修的,不磕头干什么?”
周继业抬起头,望着东边那线渐渐泛白的天。
那边,凉州城的轮廓隐隐约约。
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,自己带着二百三十七个凉州人离开的那天,也是这样的天色。
“传令下去,”他背对着那二百一十七个人,声音沙哑得像锈刀刮石,“跟老子回凉州喝酒。”
巨石上响起一片压抑的欢呼。
辰时三刻,京城户部后堂。
沈重山蹲在太师椅里,面前摊着三本新送来的账册——河西走廊八月十六至八月二十一的“商队过境明细”,厚厚一摞,封皮上写着“周”字。
林墨站在一旁,手里捧着碗茶,茶凉透了,他没敢换。
“尚书大人,”林墨轻声道,“周继业那二百一十七个人,今儿个天亮进的凉州城。韩元朗亲自开的城门,放了半个时辰的鞭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