孩子的眼皮动了动,没睁开。但嘴扁了扁,像在梦里听见了有人叫自己。
到了镇卫生院,李娟抱着孩子冲进急诊室。医生量了体温,三十九度八,急性上呼吸道感染,再拖两天可能转肺炎。护士给孩子输液的时候,李娟去窗口垫了五百块钱。掏手机扫码,脑子里自动跳出一个念头——这个金额跟张强那笔匿名捐款一模一样。她对数字有天生的敏感,重复出现的数字会被她自动归类存档。五百。张强捐给基金会,她又把这笔钱花在了山路上。循环,有时候就是链条。
阿依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,输液瓶挂在头顶的铁钩子上,一滴一滴往下掉。她看着那根透明的输液管,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下来,整个人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塌了腰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站起来,冲李娟深深地鞠了一躬。鞠完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但没哭。她的嘴角往下抿了抿,像在用力把眼泪摁回去——那种摁法李娟很熟悉,她在福利院见过太多次。不是不想哭,是觉得当众哭不好意思。
“谢谢你们。”阿依说,“谢谢。”
李娟摆了摆手,说了句“应该的”。她从包里掏出一张湿巾递给阿依。阿依接过湿巾,没擦脸,先擦了擦手指——然后才小心地握住了李娟的手。那只手上还带着山风的凉意,但握得很紧。李娟感觉到她指尖的粗糙——不是城里人洗手洗多了的那种干,是常年干农活磨出来的,指腹上有硬硬的茧。
小主,
孩子的烧退了之后,李娟让老马把阿依母子送回村。她自己搭了辆过路的拖拉机,继续往村小赶。
拖拉机突突突地在山路上颠,她坐在装满土豆的车斗里,背包抱在胸前,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。开拖拉机的大叔递给她一条围巾,她没客气,接过来裹在头上。围巾上有烟叶味儿,呛得她想打喷嚏,但暖和是真的暖和。
村小比她想象的更破。
土坯房。窗户上的玻璃缺了好几块,用化肥袋子糊着。操场就是一片压平了的黄土地,旗杆是一根剥了树皮的杉木,旗子在风里噼里啪啦地响。可教室里的读书声从破窗子里传出来,把那些化肥袋子震得微微发颤。
一个老教师领她进了教室。黑板是用墨汁刷在墙上的,写久了字就看不清了,反光的地方全是白花花的一片。课桌是长条木板,底下垫着石头,高高低低的。但每个孩子都坐得笔直,书本摊在面前,边角卷了,每一页都压得平平整整。
角落里堆着几个塑料袋,装的是孩子们的午饭——土豆,馍馍,还有一个塑料袋里只装了半根红薯。李娟看着那半根红薯,心想这个孩子中午只吃了半根红薯,下午还在跟读课文。她没把这个念头写进汇报里,汇报不需要这些东西。但她记住了。记住了塑料袋的颜色,记住了半根红薯上被掰开的断口,记住了那个位置上坐的是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。
她把手机举起来拍照片。她不是感性的人,拍照片是为了汇报。拍完教室拍黑板,拍完黑板拍课桌,拍到角落那堆塑料袋的时候,镜头停了一下。
然后有个小孩举着作业本凑过来。
“老师你看我写了篇作文。”
李娟低头看了一眼。作业本边角卷得厉害,铅笔字歪歪扭扭,橡皮擦过的痕迹一层叠一层,纸都快擦破了。那篇作文的题目是《我想去看海》。
她没问这个孩子有没有见过海。她只把镜头对准那行歪歪扭扭的字,按下了快门。
回到镇上,她把照片和视频发回滨海。手机信号只有两格,视频转了半天才发出去。
于龙收到的时候正在办公室跟邹明远核对湿地项目的拨款进度。他点开视频——画面晃得厉害。土坯墙,缺玻璃的窗户,墨汁刷的黑板,孩子们坐在石头垫起来的木板上跟读课文。声音很吵,但那句“老师你看我写了篇作文”从喇叭里传出来的时候,于龙按了暂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