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强填了。填到“与患者关系”那一栏,笔停了停,写了三个字:路人。
然后去窗口交费。五百块,押金。他掏手机扫码的时候,微信余额蹦出来——还剩八百多。扣掉这五百,月底饭钱得紧巴着花了。他没多想,扫了。
交完费他坐急诊室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等着。走廊里全是消毒水的味儿,还夹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——药水、汗味跟某种金属搅在一起的味儿。墙上贴着“保持安静”的牌子,角落里有小孩哭,大人压着嗓子哄。
张强盯着自己手发呆。手心里好像还粘着刚才抓老人手的温度,那种冰凉干瘦的触感,甩不脱。
他想起于龙。
想起于龙蹲在福利院门口,朝那个叫小海的孩子伸出手的样子。想起于龙说“好好活着,别再做错事”的时候,语气平平的,眼睛里的东西却很重。
小主,
那会儿他不太懂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。
抢救室门开了。医生出来摘口罩,张强站起来,膝盖弯咯嘣一声响。
“抢救过来了。暂时稳定,需要住院观察。你是家属?”
“不是。我是——”
话没说完,走廊那头跑过来一男一女,四十来岁,女的眼眶通红,男的脸色煞白。看见医生就冲过来,连声问是不是有个老人送进来。医生说你们是家属?女的拼命点头,说是我爸我爸怎么了。
张强趁他们围着医生说话的工夫,悄悄从椅子上起身,往走廊另一头溜了。
走到电梯口才想起那五百块。他犹豫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那对中年夫妇正握着医生的手千恩万谢,男的也红了眼圈。张强想了想,算了。五百块,就当买个心安。
走出医院大门,夜风还是凉,但没之前那么硬了。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,挺圆,挂在医院楼角上,照着台阶上一个小水洼,亮汪汪的。
手机震了。一条短信,医院自动提醒:您预交的费用结算后有剩余,请到窗口退款。
张强没回。把手机揣回兜里,继续往回走。
走到半路,手机又震。这回不是短信,是微信——一个陌生号码的好友申请,备注写着:“我是今天你救那老人的儿子”。
张强盯着屏幕看了会儿。通过了。
对方连发好几条:恩人你好!医生说你垫了钱还一直守到抢救结束!我爸醒了头一句就是让我谢谢你!你在哪儿我过来找你一定得当面谢你!
张强打了三个字:不用了。
对方又发:不行不行你留个地址我把钱给你送过去!
张强打了四个字:真的不用。
然后他把手机调静音,接着往回走。
路过一家便利店,他进去买包泡面。收银台旁边搁着个捐款箱,给山区儿童的,透明塑料盒子,里头一堆零钱。张强看了那箱子一眼,走出去,又折回来,从兜里摸出十块钱塞进去。
收银员是个小姑娘,瞅他一眼,大概觉得这人怪——买泡面就买泡面呗,捐什么款。
张强没解释。拎着泡面走在空荡荡的街上,走着走着,鼻子忽然有点酸。
不是难受那种酸。怎么说呢——好像心里有个什么东西化开了。暖的。
他好多年没这种感觉了。
上回有,还是很小的时候。学校组织给灾区捐款,他把攒了一个月的零花钱全放进去,五块三毛钱,全是钢镚儿,叮叮当当掉进捐款箱。老师在班上表扬他,他脸红了一整天。后来长大了,那些东西慢慢就没了。或者说,被他自己弄丢了。
今天好像找回了一点。
回到出租屋,泡了面,坐床边吃。面泡得有点软了,他也没在意。吃完把汤也喝了,抹把嘴,拿起手机。
他打开基金会的捐款页面。这个页面他收藏好久了,每次打开看看,又关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