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后悔。”老人答得很快，快到像这两个字在嘴边等了很久，“不是后悔跟她在一起。是后悔吵架的时候没先开口。后悔那一床被子冷战三天。后悔没多带她喝几杯咖啡。”

他低头看看无名指上那枚磨薄的金戒指，用拇指转了转。“不过也不全是后悔。五十年。够了。够本了。”

他站起来，腿脚有点不利索，林薇伸手去扶，他没推。拄着拐杖站直之后，他弯下腰凑到林薇耳边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像在传递一个只能她听的秘密：“姑娘，幸福要抓住。别等。”

他拍了拍林薇手背。那只手干瘦粗糙，指节粗大，可掌心是温热的。跟于龙每次握住那些孩子的手时，一模一样的温度。

老人拄着拐杖走了。桌上热咖啡喝完了，杯子空了，碟子边上却留了二十块钱，压在碟子底下。他什么时候放的，林薇没看见。

阿琳走过来，在林薇旁边坐下，好一会儿没说话。然后她深吸一口气，把那个求婚小本子重新摊开。

“来。咱们从头说。花园方案。灯光、音乐、人员安排。”

“灯光别太多。”林薇抹了下眼角，坐直了，翻开新的一页拿起笔，“他喜欢简单。到时候让小雅拿一束花，让小海举一个牌子——”

“举什么？”

林薇想了想，笑了。“还没想好。反正不重要。他只要站在那儿，别的都不重要。”

阿琳看着她笑。那笑不是兴奋，不是激动，是笃定。是那种已经知道答案、只是还没交卷的笃定。阿琳在本子上画了个小人，戴眼镜，穿白衬衫，旁边打箭头，写：目标人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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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薇把戒指盒揣进包里，贴着胸口的位置。桌上新翻开的那页本子，字迹还没干。窗外法国梧桐又落了几片叶子，贴着玻璃飘过去。她忽然觉得那些叶子飘的样子跟以前看的时候不一样了——以前是往下落，现在是往前飘。

手机震了。于龙发来消息：“今晚吃什么？”

她回：“你定。”

又补一条：“这几天你忙你的。我也有点事要准备。”

于龙秒回：“什么事？”

林薇打了个“秘密”，删了。打了个“不告诉你”，又删了。最后只回两个字：“好事。”

发完她盯着屏幕笑了一下，那笑很轻。咖啡馆老板隔着吧台看见了，心里想——这姑娘大概在计划什么了不起的大事。

手机又震。于龙发了条长消息。

“联合国那边确认了，论坛提前一周。我后天就得飞。大概去七天。”

林薇看着屏幕，手指停在上头。七天。后天。计划全乱了。

阿琳凑过来看了一眼，表情直接垮了。“那怎么办？花园场地我都联系好了，下周就能布置——”

“等他回来。”林薇把手机放下。戒指盒还在包里贴着胸口，隔着衣服能感觉到那个小方盒的棱角，“正好多一周准备。”

“你不怕他飞那么远，回来又有新的事？”

“不怕。”林薇端起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，苦的，但她脸上的表情不像在喝苦东西，“他不是那种人。路再远，他也会回来。”

窗外又起了风。法国梧桐的叶子一片接一片往下落，落到地上又被风卷起来往前滚几圈，像是连树叶都在往某个方向赶。

手机第三次震。不是于龙。是小周。短信就一行字：“林姐，上次那个攻击IP的外省关联地址，查到新跳板了。要不要报给于总？”

林薇眉头一皱。“他后天飞国际论坛，先别影响他。等我回基金会当面说。”

小周：“明白。但这个跳板地址——离邹总要去接的那个扶贫产业园，只有三公里。”

林薇把手机攥在手里。戒指盒还在包里贴着胸口，可她的手已经不自觉地握紧了手机。三公里。同一座城市，不同的事情，正在往一块收紧。

咖啡馆收音机里放着老歌，老板跟着哼了两句。窗外梧桐叶还在落，金黄金黄的，铺了一地。秋天的阳光斜斜打进来，把桌上咖啡杯照得发亮。杯底还有一点残沫，在光里慢慢散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