挖掘机发动机轰一声响了。那声音大得震耳朵,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,履带碾过碎石,嘎吱嘎吱地往地基方向开。工人们散开到各自的岗位上,号子声响起来——“一、二、三,起!”有人在抬钢筋,螺纹钢在肩膀上压出一道道红印;有人在调搅拌机,水泥粉尘扬起又落下;有人在给塔吊打手势,戴着红头盔的信号工把手臂挥得像指挥乐队。安全监督队的红袖章在人群里格外显眼,李嫂站在门口,手里举着登记表,又在吼哪个工人没戴安全帽。林薇的快门声混在机械声里,像另一个声部的伴奏,清脆而有节奏。
于龙站在工地边上看着这一切。他没注意到,旁边有个清洁工阿姨拄着扫把在抹眼泪。
张姨,四十五岁,在工地干了三年保洁。每天比工人们早到半小时,把工棚到大门那段路扫得干干净净;工人们下班了她还没走,把水泥袋子旁边洒落的灰土一点点铲干净。她的手粗糙,指关节粗大,虎口上有个冻疮留下的疤——那是去年冬天在结了冰的台阶上摔了一跤,手撑在冰面上蹭破的,没舍得买药膏,自己用创可贴贴了一下继续扫地。于龙认识她,每天早上都会跟她打招呼,有时候会多买一份早饭塞给她。她每次都说不要,他就放在传达室窗台上,等她扫完地自己去拿。
“张姨,怎么了?”
张姨赶紧用袖子擦眼睛,越擦越多,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扫把杆上。她说儿子考上大学了,省重点,土木工程,通知书昨天到的。全村第一个大学生,他爸高兴得喝了半斤白酒,喝醉了抱着通知书哭了半夜,第二天早上起来眼睛还肿着。但学费还差五千块——能借的亲戚都借遍了,她打算跟工头预支三个月工资,被工头骂了一顿。骂的不是她,是骂她为什么不早说,骂完了把自己的保温杯往桌上一顿,说你去跟于总说,他不帮你我去帮你说。
于龙听完,没说什么“我来解决”。他伸手从包里拿出一个红包——这本来是他准备给王大锤的生日红包,厚厚一沓,正好五千。他把红包塞进张姨手里。“拿着。别让孩子耽误了。”
张姨低头看着那个红包,嘴唇在发抖,手指也在抖,红包纸被她捏出了几道细密的褶子。她要往下跪,膝盖已经弯了,被于龙一把扶住,托着她的手臂往上抬。那双手很轻——他在养老院扶过刘奶奶的拐杖,在工地牵过小强的手,在急诊室扶过外卖小哥的肩膀。每一次他都托住。这一次也一样。
“您每天把工地打扫得这么干净,这是您应得的。”
张姨攥着红包,攥得纸都皱了,嘴唇哆嗦着想说话,但什么都说不出来。她只好重新抓起扫把,低头继续扫地。扫得比刚才更用力,扫把刷过水泥地发出沙沙沙的声音,像一首短促而急促的歌。眼泪还在一滴一滴往下掉,但她没再擦。
林薇把这一幕拍了下来。她没上前,就站在远处按了几下快门。然后低头看回放——画面里于龙托着张姨的手臂,阳光从侧面打过来,把两个人的轮廓都勾了一层金边。张姨的眼泪在逆光里变成了一颗颗发亮的小珠子。她觉得这张照片比发布会那张更好。
于龙把张姨扶稳之后,转身走到工地另一头。
小雅坐在轮椅上,被张院长推到工地门口。她怀里抱着一张画,画纸卷成圆筒,用一根红丝带系了个蝴蝶结。轮椅旁边围了几个工人,有人蹲下来跟她说话,有人把自己的安全帽摘下来想给她戴上。她摇摇头不要,说太重了,那个工人又把安全帽戴回去,挠了挠头,笑得有点不好意思。
于龙蹲到她面前。小雅把画递给他,蝴蝶结系得太紧了,她解了好几次没解开,干脆扯开了。画展开——彩虹下面一栋房子,窗户画得很大,门口有一群小孩在草地上跑。有个小孩画了翅膀,在天上飞。房子旁边是一棵桂花树,树干涂得棕一块绿一块,叶子是拿绿色水彩笔点了无数个小点。树下面画了个小人,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:于叔叔。
于龙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旁边工地的噪声忽然听不见了——挖掘机突突声、搅拌机轰隆声、工人的号子声,都像被按下了静音键。“小雅,很快你就可以住进去了。”
小雅笑了。笑得像画上那朵彩虹。她说于叔叔你记得桂花树,上次你跟我说过。
于龙站起来,把画卷好,仔细塞进外套内侧口袋里。那里面已经放了好几张纸——小周那张歪歪扭扭的纸条,小强那张火柴棍小人和张牙舞爪的太阳,刘奶奶留下的空白登记表。他把小雅的画放在最上面,轻轻拍了拍胸口。硬硬的,厚厚的一沓。不是负担——是盔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