审讯室。吴良坐在蓝色软包墙前,日光灯嗡嗡响,和孙乾坐过的那把椅子是同一款。他比照片上更瘦,头发油得打绺,眼眶陷下去,坐在椅子上弓着背,活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猫。手指搁在桌面上,指甲边缘被咬得参差不齐——不是紧张才咬的,是长期的习惯。
王警官没有拍桌子。他把笔记本电脑打开,工程文件目录一个个展开——孙乾的银行流水、阿豹的监控记录、赵天豪的转账截图、AI视频的模型参数。每打开一个,就像翻开一张倒扣的牌。审讯室里的空气很闷,有股旧烟味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,日光灯镇流器的嗡嗡声像某种低频的背景噪音。
“这些你都不删。”
吴良推了推眼镜,镜片反光,看不见眼睛。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蜷了一下。“删了也没用。我知道你们迟早会找到我。”声音很平,像在陈述一个技术结论。“我给警方发那封邮件,不是因为良心发现。是算了一笔账——供出赵天豪,争取从宽。从技术角度讲,这是最优解。”
王警官靠在椅背上,看着这个把犯罪当成一道数学题的年轻人。他说最优解三个字的时候,语气和讨论代码优化没有任何区别。“那为什么不早点自首?”
吴良沉默了很久。审讯室里只有日光灯的嗡嗡声,还有隔壁房间隐约传来的电话铃响。然后他说了一句,声音很轻,像自言自语,像在跟一个不在场的人解释——
小主,
“我怕他不信。”
他不信。于龙凭什么信?一个用AI伪造他受贿视频的人,一个差点把他钉在耻辱柱上的人,一个从头到尾躲在屏幕后面、连脸都没让他见过的黑客。于龙凭什么给他机会?他怕于龙不信,所以一直跑,跑到了最后一刻。
但他不知道的是,在同一天下午,于龙已经匿名给看守所寄了一摞书——《法律基础》《编程入门》《平凡的世界》。扉页上写着一行字,字迹不算漂亮,撇捺有点抖,但很用力:“回头是岸。”他不知道这几个字是从哪里来的,更不知道它出自一个八十二岁的老钳工之手。他更不知道,于龙在寄出那摞书之前,在养老院走廊里站了很久,手里攥着那张宣纸,想了很久才决定动笔。
很多年后,有人问吴良为什么会在服刑期间自学法律,拿到函授文凭。他说,因为有人在我最烂的时候,还给我寄了一本书。
城市另一端。破旧公寓。
赵天豪的手机弹出一条新闻推送。标题写着:“龙晖基金会诽谤案最后一名嫌疑人吴良落网,案件全链条告破。”配图是吴良被按在机场候机厅地上的现场照,假护照甩在两步远的地方。照片右下角还有一张小图,是审讯室监控截图:吴良低着头,面前放着那台笔记本电脑,屏幕还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