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铅块落在地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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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做的假账,”吴良没回头,手指还在键盘上敲,“到任何审计机构都查不出破绽。数据库底层伪造、时间戳锁定、数字签名链全接上。”他终于停下手,转过头,仰脸看着阿豹,“他要是能翻身,我这辈子不碰电脑。”
阿豹看着他。看了三秒。然后把手里的笔搁在桌上,笔在桌面滚了半圈停住了。他往门口走,皮鞋踩在水泥地上一声一声,不急不缓,每一步都同样的间隔同样的轻重。走到门口停下来,没回头。
“三天后,我要看到完整的东西。”
门在他身后关上。关门声很轻,但仓库里那盏日光灯跟着晃了一下,光影在水凝地面上荡了荡又稳住。
深夜。
仓库里只剩吴良一个人。日光灯还在嗡嗡响,那根灯管已经老化了,两端发黑,时不时闪一下,像是眼皮在跳。空气里一股烟味——是孙乾抽的劣质烟,烟头还搁在烟灰缸里,过滤嘴上留着牙印,一缕残烟慢慢往上飘,在日光灯下扭成一条灰色的丝线。
吴良把伪造的文件一个个打包:虚假合同、虚假转账记录、虚假批示——每一份都盖着从孙乾那儿拿来的印章扫描件,每一份的签名都仿得能以假乱真。他用的是手写板,不是字体库——字体库容易被鉴定出来,手写板一笔一画描的,连用力的轻重都能模仿。他描了整整三个小时,描到最后右手虎口发酸。
他把文件压缩进一个加密文件夹,密码设了十六位。然后对着电脑屏幕发了会儿呆。
屏幕上是于龙的照片——从奠基仪式报道里截的,于龙站在主席台上,戴着安全帽,阳光照在他脸上。照片上被红笔画了一个叉,叉的墨迹有点洇,像是反复描过,不止一个人画过。
吴良盯着那张照片,手指停在触控板上。照片里这个人他不认识,没仇没怨。但接下来几天这份文件一旦发出去,这个人就完了。福利院、养老院、那些坐在第一排的老头老太太——他在照片上见过他们,一个穿蓝布衫的爷爷膝盖上搁着收音机,一个坐轮椅的小女孩手里抱着画。全完了。
他点上烟,吸了一口,把烟搁在烟灰缸上,烟雾从烟头上直直地升起来,在日光灯下散成一层薄雾。他拿起手机翻到赵天豪的号码,打了行字:三天后交货。发送。
把手机揣回兜里,靠在椅背上闭眼。屏幕上于龙的照片还亮着,那个红叉盖在他脸上。
“对不住了。”吴良没睁眼,声音在空荡荡的仓库里响了一下就散了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,又像是说给照片里的人听的。他把烟灰缸拖过来弹了弹烟灰,弹得很用力,几粒火星溅在桌面上,他拿手指摁灭了。然后坐直身子,继续敲键盘。
窗外月亮被乌云遮得严严实实。仓库外面的空地上堆着废弃的印刷滚筒,锈迹斑斑,在夜色里像一排沉默的骨架。风从门缝里灌进来,带着初冬的寒意,把墙上贴的工地照片吹起来一角又落回去,哗啦哗啦响。有一张没贴牢掉在地上——那是于龙和小雅的合影,奠基仪式上拍的,小雅笑得像一朵花,手里抱着那幅画。
照片落在地上,正面朝下。
仓库里的日光灯又闪了一下,吴良敲键盘的声音没停。那张照片躺在他脚边的水凝地面上,背面朝上,白纸黑字写着:于叔叔加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