里面隔成了两间。外间堆着废弃的印刷机,滚筒上锈迹斑斑,油墨干透了结成硬壳,空气里还残留着一股刺鼻的溶剂味。里间被改成了工作室——没有窗户,只有一盏日光灯,灯管发着嗡嗡的电流声,时不时闪一下,像眨眼。墙上挂满了工地照片:有从奠基仪式报道里截的于龙站在主席台上的侧脸,有从养老院门口偷拍的于龙推着轮椅的背影,有工地平面图和安保部署图的翻拍件。正中间是一张放大的于龙头像,脸上被人用红笔打了个叉——叉的墨迹很粗,反复描过,像不止一个人画过。
小主,
三台笔记本电脑并排摆在长条桌上,屏幕幽蓝的光映着三张脸。
吴良坐在中间,二十八岁,戴黑框眼镜,镜片上反射着代码和表格的幽光,头发油得打绺,应该是好几天没洗了。他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,噼里啪啦的节奏几乎没有断过。他是做假账的好手——警校学的那点东西没用来破案,全用来琢磨怎么伪造电子账目了。当年因为成绩差被劝退,走的时候跟教导员说了一句“你们会后悔的”,后来做了几年灰产被抓,是赵天豪花二十万保他出来的。从那天起他就给赵天豪干活,不问对错。
左边是孙乾,四十岁,头发稀疏,头顶已经能看见头皮,穿着件洗褪色的格子衬衫,袖口磨破了边。正翻一本旧账册——那是他还在龙基金时偷偷复印的,每一页边角都折了角做了标记。他被开除是因为挪用善款报销私人消费,金额不大,但马律师查出来之后于龙二话没说就报了警。在看守所蹲了十五天,出来后到处找不到工作,是赵天豪的人找上他的。现在他坐在这间没有窗户的仓库里,翻着旧账本,嘴角挂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笑。
右边坐着阿豹。不说话,靠在椅背上,手指慢慢转着一支笔。那支笔在他指间翻来翻去,没掉过。
“账目模板调出来了。”吴良推推眼镜,把屏幕转给孙乾看,“你们的真实账目格式——摘要栏、科目代码、凭证编号、审核人签名位。你确认一下。”
孙乾凑近屏幕,眯着眼一行一行对了五分钟。他看得很慢,像是在品味什么。“没错。这套模板他们还在用,连审核流程都没改过。马律师做事滴水不漏,但他有个毛病——太自信。觉得自己的系统没人能攻破。”他忽然笑了一下,笑容里藏着什么——不甘心,大概是,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快意。被开除那天他抱着纸箱走出办公楼,连个送的人都没有,只有保安例行公事地说了句“慢走”。那天下着雨,他把纸箱顶在头上,纸箱被雨淋烂了,东西散了一地。现在他要看这栋楼塌。
“但是做假账光有模板不够。”吴良把键盘拉回来,屏幕上的代码还在滚动,“要让它看起来是真的,得在真实账目里嵌入虚假记录。不能新建文件——新建文件的创建时间没法改,一查元数据就露馅。得复制原始账目,在副本上做手脚,把时间戳锁死在过去,精确到秒。然后还要植入几处矛盾:摘要栏和实际金额对不上、审批人签名跟出差记录冲突、某几笔支出在银行流水里查不到对应转账。”
他说话的方式很冷静,像个外科医生在讲解手术步骤。
“更重要的是,不能做得太干净。太干净的假账一看就是假的。要留几处小错——小数点后两位对不上、某张发票的税率差了零点几个百分点——让审计的人自己‘发现’。审计这行有个毛病,一旦自己发现了破绽,就以为自己掌控了局面,不会再往深处挖。”
孙乾斜了他一眼。“你倒是想得周全。”
“吃这碗饭的。”吴良没抬头,手指还在敲,“对了,你说有签名样本?”
孙乾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复印件,动作很慢,像是在递一件贵重的东西——于龙签过名的报销单原件复印件。字迹偏草,横不平竖不直,“于”字那一竖没写直,“龙”字最后一笔往上勾。他把复印件搁在吴良键盘旁边,又翻开账本折角的那一页,指着其中几行。
“这几笔是真实捐款,金额小,没人注意。把这几笔改成大额——每笔加两到三万——备注栏写成‘项目回扣’或‘咨询费’,审批人签于龙的名字。”他的手指在纸面上慢慢移动,“还有这几笔——直接删了,换成向关联公司转账的记录。关联公司用赵总提供的那几家空壳,注册地址统一写光明路。”
吴良接过复印件对着灯光看了一眼。纸质很薄,字迹透过背面隐隐约约能看到轮廓。“三天。”他把复印件小心地收进抽屉里,转回去对着屏幕,“保证让他们查不出来是假的。”
孙乾往椅背上一靠,手指在桌面上一敲一敲的,嗒,嗒,嗒。“我在龙基金干了六年。六年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。逢年过节没人加班我来加,审计整改没人愿意写报告我来写,全机构的账目我一个人对。”他顿了顿,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刮了一下,“结果呢?一朝犯错,说开就开了。他们说我贪污。可他于龙——把基金会当私人金库,把捐款人的钱当人情到处送——这才叫真正的贪污。”他说得咬牙切齿,最后一个字咬碎了才吐出来。
阿豹一直没说话,就靠在椅背上,手里那支笔转了一下午终于停了。他把笔放在桌上,站起来走到吴良身后,看了一眼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账目,面无表情。然后转过头扫了一眼孙乾,又看了一眼吴良。
“赵总要的不是鱼目混珠。是铁证如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