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是啥好人。合作伙伴他坑过,供应商他骗过,酒桌上签的阴阳合同摞起来能塞满一抽屉。可赵天豪说的不是坑钱,不是骗人。是命。是人命。是脚手架从十来米高的地方塌下来,砸在肉上的闷响。是血从安全帽底下往外渗的样子。是救护车拉警笛也没用的死肉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合上了。
赵天豪咬着后槽牙,咯吱咯吱响了两声,太阳穴上那根青筋突突直跳。
“行。我等。但于龙——”他一把抓起茶几上的烟灰缸,攥得指节发白,像要把它攥碎,“必须彻底翻不了身!”
军师笑了。
那笑跟正常人不一样。嘴角往上扯,眼珠子却一点笑意没有,跟蛇吐信子之前咧开嘴似的。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,展开铺在茶几上——奠基仪式场地的平面图,上头用红笔画了三个圈。
“这儿,这儿,还有这儿。”手指头一个一个点过去,一下比一下沉,“三个点同时弄。脚手架、临电、地面。记者我安排好了。水军稿子准备了五版,就等出事儿。救护车一到,俩小时上全国热搜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关键词我都想好了——龙基金,血债。”
那四个字跟钉子似的,一根一根钉进空气里。
赵天豪盯着那张图,眼睛里像烧了团火。他脑子里全是画面:于龙杵在镜头跟前,身后是塌成烂摊子的脚手架,地上躺着人,闪光灯噼里啪啦闪,记者举着话筒往他脸上捅。于龙张嘴说不出话来。于龙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灭了。于龙跪在那儿求媒体放过他。
“好。”这回他只说了一个字。比上回那四个字更沉,更硬。石头不是刚往下滚了,是已经滚到半山腰,没人能截住了。
刘三在角落里把脸埋进两只手里。他听见自己心跳,砰砰砰,比墙上那个破风扇还吵。他打从泼油漆那宿就知道这事得越收越兜不住。可没想到能兜到这个份上。
小主,
他想起黄毛了。那傻小子,为五千块钱现在还铐在号子里。又想起黄毛他妈来探视那天,隔着玻璃哭,假睫毛都哭掉了,挂在脸上像两条叫谁踩扁了的毛毛虫。
五千。五百万。
从五千到五百万,这中间得隔着多少条命?
刘三把手伸进兜里攥住手机。屏幕贴着他大腿,隔着一层薄裤子,那一点发热让他心跳更快了。他不敢掏出来,不敢瞅,连动都不敢动。他怕自己稍微动一下,军师就会转过头来,用那双空眼睛盯着他。
军师把场地平面图叠好塞回怀里,往外走。经过刘三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,没回头。
“刘三,脸色不对啊。少熬夜。”
门开了又关上。皮鞋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,最后没了。
刘三后脊梁的衬衫全湿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