办公室安静了。窗外的麻雀忽然不叫了,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和远处工地上打桩机隐约的闷响传进来。
于龙看着她,慢慢笑了。不是嘴角往上翘一下那种笑,是眼睛里先有光,然后嘴角才跟上来。那种光在系统激活的第一天就种在他眼睛里了,跟左手食指那道旧疤痕一样,成了他身上褪不掉的标记。
“娟姐,谢谢你。”
“别谢。”李娟把照片收回抽屉里,关上抽屉的时候动作很轻,像是怕磕到什么东西,“上周在烧烤摊上你说什么来着——‘我们在做的事,是对的’。这话你说了很多遍,我每一遍都在场,每一遍都听着。今天那个姓黄的来的路上,我脑子里就只有你这句话。我信这句话。于总,你帮了我们这么多人,现在该我们帮你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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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说“该我们帮你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,不像喊口号,更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。就好像说“今天天气转凉了”一样,没什么可商量的。
门又被推开了。
马律师走进来,手里拎着公文包。后面跟着林薇和孙队长。他们都收到了于龙那条消息——“有人对我们团队下手了。”没有人等到晚上七点。林薇从报社开车赶过来的,电脑包还挂在肩上,包带压着衬衫领子歪了一边,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,一看就是抓起包就跑。孙队长安全帽还戴着,帽檐上沾着泥浆,黑着脸站在门口,像一尊门神。
于龙看了看大家。“人到齐了。那就现在开。”
他把李娟遇上的事说了一遍,又说了一遍——不是重复,是把细节拆开了讲。姓黄的记者证是假的,滨海周报编辑部名单里没这个人。进门先谈采访,铺垫了十几分钟,问了好几个挺专业的问题,让李娟放松警惕。话术有设计,不是随机发挥——先试探邹明远的税务,再往李娟的母亲身上引。每一步都有章法。
“这是有组织的行动。”马律师听完,把眼镜推了推。他就着桌边坐下,翻开笔记本,红笔在指间转了半圈。“黑水工作室的手笔。用假的记者身份制造内部裂痕。挑拨李娟只是个开始,接下来还会有。林薇的稿子惹恼了他们——你那篇深度文章点了黑水公司的名,他们会找人接触你,可能是‘知情人士’,可能是‘前同事’,编一套说辞让你怀疑你查的方向。孙队长手下的人多,更容易被渗透。一个保安,一个工人,随便哪个被收买,就能拿到于龙的日程表、工地上的材料数据。”
他把红笔搁下,抬头看着所有人。“目标不是别的,就是信任。我们这六个人之间的信任。一旦裂了一条缝,不用他们打,我们自己就散架了。”
“散不了。”孙队长往前迈了一步,安全帽往桌上一搁,帽檐上的泥浆蹭在玻璃台面上,他也不管,“工地二十七个人,我挨个查过底。谁是什么人,我心里有数。回去我再筛一遍。”
“不用筛所有人。”于龙说,“盯住最近新来的、情绪异常的、跟外部接触频繁的。面上不动,暗中收紧。”
他站起来,两手撑在桌面,看着围坐在会议桌前的五个人。林薇的咖啡杯还是凉的,杯沿上印着半个口红的印子,应该是早上喝了一口就再没碰过。马律师的红笔又拿起来了,在指间转来转去,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。邹明远把手串重新戴回腕上,那颗有裂纹的珠子被捻回了原位。李娟放在桌角的手指已经不抖了,指尖轻轻搭在探访记录册的封面上。
窗外梧桐叶被风刮得哗哗响,但屋里很稳。像台风眼。外面越乱,里面越静。
“从现在开始,六个人,每天互相通一次气。发现异常不论大小,第一时间同步。门禁升级,访客预约制度从明天开始严格执行。个人信息不外泄,家人情况不说给外人听。有什么风吹草动——哪怕是一个眼神不对、一句口气不对——都通报。不做回应,不辟谣,不让他们得到任何反馈。让他们不知道我们到底知道多少。我们在明处,但可以变得不透明。”
“明白。”五个人几乎同时开口。不是喊口号那种齐声,是各说各的,林薇说“明白”的时候已经在合电脑包了,孙队长说“明白”的时候已经把安全帽重新扣回头上,但意思完全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