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了很久。周围的棋局散了又重新开始,陈大爷又输了一盘,老李头的搪瓷杯终于送到嘴边,徐阿姨的毛衣针在阳光下闪着银光。但郭爷爷好像都不在听。他就看着那朵花。
然后眼眶红了。
“我老伴生前最喜欢桂花。”他说。声音很低,但很稳,不是跟于龙说话,是跟花说话,也是跟自己说话,“她在的时候,每年秋天都逼我摘桂花。她说别人家的桂花糕用干桂花做,她要用鲜的。趁露水没干的时候摘,最香。我年年摘,年年嫌麻烦。现在不麻烦了。”
他停了一下,拇指轻轻抚过花瓣边缘,动作很慢很轻,像在摸一件很旧很珍贵的东西。
“她不在了。”
于龙没有说“节哀”,也没说“她去了更好的地方”。他在花架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,跟郭爷爷的轮椅差不多高。没有坐得很直,也没有前倾身体做出倾听的姿态。只是放松肩膀,把手搭在膝盖上,呼吸很轻。
“郭爷爷,她用什么模子做桂花糕?”
郭爷爷抬起头,眼睛里还有泪,但多了一点亮光。“你怎么知道有模子?”
“我们家也做过。没有模子的桂花糕就是一坨,有模子的才有花样。”
“鱼形的。”郭爷爷笑了一下,很淡,但嘴角确实翘起来了,“她有个木头的鱼形模子,用了半辈子,模子都盘出包浆了。她说桂花糕要做成鱼,年年有余。有一年我手滑,把一锅桂花糕全扣地上了。她拿扫帚追着我打,我绕着院子跑,邻居都趴在墙头看。那年我六十八,她六十六。”
于龙笑出声来。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又做了一锅。她边做边骂我,晚饭的时候还是把她那份分了我一半。她说,你吃吧,反正你也没几天了。我说你这人怎么咒我呢。她不骂了,说桂花糕扣了你赔我模子。”他停了一下,看着手里的花,声音轻得像风吹过花瓣,“结果她比我先走。”
他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。手背粗糙,布满了老人斑和凸起的青筋。然后把那朵桂花放在鼻子底下,闭着眼睛闻了一下,深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要把那个味道吸进骨头里。
“就是这个味道。以前院子里就是这个味道。”